“我……我只是太怕了……”
“我怕他知道一切后，眼里再没有半分温情，怕这千年相伴，最后只剩下憎恨……”
泪水顺着脸颊不断滑落，涂媚儿将深埋心底的心思一点点袒露出来。
“我穷尽半生也没能走到逸尘哥哥身边，便暗自想着，就算得不到他本人，能让他的孩子唤我一声娘亲，也能自欺欺人，当作我与他之间尚有一丝牵连。”
她抬手捂住心口，身子抖得愈发厉害，“可日子一天天过，安儿越长越大，眉眼、风骨无一不像他。不知不觉间，我对逸尘哥哥那份痴缠了半生的执念，竟慢慢淡了。我不再日夜惦念那个遥不可及的白衣身影，满心满眼，反倒全都系在了朝夕相伴的安儿身上。”
“我渐渐明白，我爱的早已不是年少时求而不得的故人，而是这个陪我熬过孤寂岁月的少年。偌大鸿蒙，我孤苦一人，到最后就只剩他这一点念想了。我太怕了，怕真相大白的那一天，他会转身奔向血脉至亲，从此再也不回头。”
“是我胆小，是我懦弱，始终没有勇气早点将一切和盘托出。我不敢直面过往，不敢坦诚心意，只能用一个又一个谎言筑起围墙，妄图留住眼前的温暖。到头来，是我亲手毁掉了这份千年相伴，把原本尚有转机的路，彻底走成了死局。”
说到最后，她缓缓将脸埋入膝间，压抑的哭声在空荡的殿内幽幽回荡。
龙妙心见状上前一步，伸手猛地攥住她的衣领，将颓靡蜷缩的人硬生生拽得挺直身子，“涂媚儿，给我振作一点！”
涂媚儿被这股力道扯得肩头一晃，泪眼迷蒙地抬眸望着她，神情依旧麻木颓丧。
“你当真以为自己一无所有了？”
“这片狐族故土，昔日疆土不断被外族蚕食，灵脉枯竭衰败，族群流离不安。是续缘修复了几近断绝的灵脉，是他挺身而出，站上灵妖盛会的擂台，凭一己之力连败各族天骄，收复了狐族原本的领地。”
“至少对曾经的他而言，这里是实实在在的家。”
她望着眼前泣不成声的人，语气稍稍放缓，“这里有他千年相伴的回忆，有他拼尽全力护下的族人，更有他曾放在心尖上的温暖。你又凭什么日日沉溺酒色、自怨自艾，任由自己沉沦颓废，你又凭什么去糟蹋他拼命守护下来的一切？”
涂媚儿怔怔听着，泪水还在滚落，心口却像是被重重撞了一下。
那些红衣少年、为狐族争夺主权的画面纷至沓来，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消沉堕落的模样，不仅作践了自己，更是辜负了他曾付出的心血。
“是啊……我凭什么呢……”涂媚儿喃喃低语。
“正因如此，你更不能就此垮掉。”
龙妙心轻叹一声，“情路走到尽头已是定数，可族群还在，故土还在，那些温热的过往也从未彻底消散。别再困在情爱执念里作践自己，守住这片他曾用心守护的家园，才不枉你们相伴一场。”
涂媚儿缓缓抬手拭去脸上泪痕，深深吸了一口气，纷乱的心绪渐渐安定下来。她望着殿外辽阔的涂岭大地，语气终于褪去先前的颓靡，多了几分沉静：“龙姐姐，多谢你一番提点，点醒了执迷不悟的媚儿。我不会再这般浑浑噩噩、自甘堕落了。今生无缘与他相守，能远远望着他安好，便已足够。我定会守好这片土地，守住他为涂岭拼下的一切。”
龙妙心看着她眼底重新燃起微光，眉宇间稍感宽慰，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走了。”
言罢转身迈步，径直走出大殿，消失在廊外。
殿内重归寂静。
涂媚儿挺直脊背，再无半分萎靡，扬声朝外唤道：“来人。”
门外两名侍女闻声快步入内，躬身行礼：“涂王。”
“将人族送来的粮草、灵药与各类修炼资源，尽数分发下去，优先供给族中修为精深的族人。”
“终末量劫将至，我狐族根基刚复，底蕴尚浅，难以奔赴前线争锋。但我们务必抓紧时日提升整体战力，稳固后方疆土。不求建功立业，只求在浩劫之中守好一方安稳，让奔赴前线的诸强无后顾之忧。”
侍女连忙领命：“属下遵令！”
二人应声躬身，正要转身离去，涂媚儿又轻声唤住她们，眼底掠过一丝复杂柔绪，怅然道：“对了，再备上一些往日少主爱吃的涂岭特产，托人送往人族。就说狐族感念人族不计前嫌，多方照拂我族上下。少主在涂岭生活千年，口味早已习惯此地吃食，往后若是在人族饮食不惯，涂岭特产只管随时送去便是。”
她话音稍顿，指尖微微收紧，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盼：“顺带代为问一句，若是方便的话，我想……”
话到嘴边终究咽了回去，她黯然摇头，一声轻叹：“罢了，相见不如不见。东西送到即可，不必多提其他。”
两名侍女相视一眼，心中了然，再度行礼后躬身退下，分头着手安排诸事。
殿内重归寂静，涂媚儿抬手从怀中取出那枚狐首护心镜，指尖轻轻摩挲镜面，片刻后又小心翼翼将其揣回怀中。
目光遥遥望向人族所在的天际，久久未曾移开。
另一边，龙妙心踏着漫天寒雾，徐徐返回极寒冰洞。洞内风雪静谧，彻骨清寒弥漫四方。
可她刚踏入殿中，榻侧阴影里骤然金光大盛，灼灼华光破开沉沉寒意，瞬间照亮整座冰洞。
龙妙心脚步倏然顿住，眸色微凝，目光瞬时落向那方旧布遮盖的残剑。
只见布下那截沉寂百万年、早已死寂无波的轩辕残剑，正轻轻震颤不止，细碎璀璨的金色剑光顺着剑骨纹路丝丝溢出，温柔却坚韧，彻底褪去了往日的枯败死寂。
“逸尘……”
龙妙心缓步上前，静静凝视着微微发光的残剑，“百万年冰封沉寂，你终于……开始一点点拾回自己曾经的剑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