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阳光斜照在回廊的青石板上,把影子拉得老长。我从外门走来,脚底板发烫,鞋底都快磨穿了。这一路没停过,柴房的事刚落定,就得赶着找钱。白芷那条线是布下了,可没灵石撑着,她连瓶药都买不起,更别说干点什么像样的事。
内院偏廊静得很,只有风穿过柱子缝的呜咽声。这边是内外门交界处,杂役弟子一般不敢进来,但又不算正式禁地,正好适合谈点见不得光的买卖。我靠在一根雕花柱子上,袖口里藏着那本册子,指尖在纸页边缘摩挲了几下,确认“沈娇娇”三个字还在那儿——昨夜五师妹送药时顺嘴提了一嘴,说这位千金最近正愁手里有钱没处投。
不多时,脚步声轻飘飘地来了。
她人还没到,先听见环佩叮当响,像是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来了。我抬眼一看,果然是她:沈娇娇。一身藕荷色裙衫,腰间挂了个玉坠子,走路慢吞吞的,像怕踩死蚂蚁。脸蛋白净,眉眼温软,可眼神飘忽,一看就是长期被人骗怕了的人。
“你就是慕晚歌?”她站在我面前三步远,没再靠近。
“是我。”我直起身,没低头,也没笑,“你说要找人投资生意,我来了。”
她打量我一眼,目光从破旧的外门服扫到脸上,最后落在我的眼睛上。“你一个杂役弟子,懂什么生意?”
“我不懂生意。”我说,“但我懂怎么让钱生钱。”
她哼了一声,嘴角往下撇:“这话我听多了。前两天还有个管事跟我说,只要投五十灵石,就能进贡品香料的私贩道,结果呢?钱没了,人也找不着。”
“所以他没给你看模型。”我掏出册子,翻开一页空白处,用炭笔画了个方框,“你现在投一百灵石,三个月后,我会让你看到三百灵石的流水。不是利润,是流水。我能调动多少资源,全靠你肯不肯砸进来。”
她皱眉:“流水有什么用?我又不分你利润。”
“我不分你利润。”我继续画,“我要的是你持续注资。这不是慈善,是复利游戏。你每追加一笔,杠杆就多一成。信息差、风险对冲、周转节奏——这些词你听过吗?”
她瞳孔动了一下。
“我在家里的账房见过。”她声音低了些,“但我爹说,这些都是大商会玩的把戏,我们这种小门小户,沾了就会被吞得骨头都不剩。”
“那你现在是什么?”我盯着她,“藏银在床底下?埋在花园里?乱世将至,宗门都在裁编外支,你以为你的灵石能守得住?今天是被骗,明天可能就是抢。藏银不如押人,至少我敢赌,而你只能躲。”
她咬住下唇,手指绞着袖边。
我知道她动摇了。
这种人不怕穷,怕失控。她需要的不是一个保镖,也不是一个靠山,而是一个让她觉得自己还能掌控局面的借口。我不是给她希望,我是给她一个参与感。
“若你失败呢?”她终于问出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那你也不过是损失一笔本就留不住的钱。”我说,“可如果你一直不试,你就永远只是那个等着被割的韭菜。至少我敢站在擂台上说‘我报名’,你敢吗?”
她猛地抬头看我。
我没躲开视线。
半晌,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嵌玉钱袋,倒出三十枚中品灵石,放在旁边石栏上。“先试水。”她说,“若你说的‘流水’真出现,我追加百倍。”
我没伸手去拿。
她愣住:“你不收?”
“钱你先拿着。”我退后半步,“我要的是你的判断力,不是灵石。三天后,我会让你亲眼看见第一笔‘投资回报’——哪怕是我借来的,也会变成真的。”
她怔住了。
风卷起她鬓角一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她没去拂,就那么站着,看着我。
“你以为你在投我?”我转身要走,又停下,低声说,“不,你在投你自己。这个世道,只有敢砸钱的人,才有资格写结局。”
说完我就走了。
没回头,但能感觉到她的目光一直钉在我背上,直到拐过回廊尽头。
我沿着原路往回走,脚步比来时稳多了。肋骨那儿还疼,但不影响走路。进了外门地界,天色已经暗下来,炊烟袅袅升起,远处传来打饭的铜锣声。我绕开主道,专挑墙根走,七拐八绕回到居所。
推门进去,屋里和早上一样乱。床铺没整,桌子歪着,地上还有脚印。我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听外面动静。确认没人跟来,才走到床边,掀开床板,把那三十枚灵石塞进夹层,压在册子底下。
然后我坐到桌前,抽出炭笔,在册子最后一页写下:
【新成员:沈娇娇
身份:投资人 / 后勤部长(初期)
动机:寻求安全感与掌控感
交付:三十中品灵石(试水资金)
承诺:三日内展示首笔回报流水
备注:心理防线脆弱,需快速兑现承诺以巩固信任;避免情感绑定,维持利益交换关系】
写完,合上册子,搁回原位。
我起身走到墙角,拿起那个空坛子——就是昨夜五师妹送药时放下的那个。我把它擦干净,重新摆在桌上正中间,坛口朝门。这是规矩,谁来汇报,就把东西放这儿,不说话,放下就走。我现在有了钱,就得有制度,不然迟早乱套。
我坐回床沿,脱了鞋,把脚架上去。窗外风进来,吹得油灯罩轻轻响。我闭了会儿眼,脑子里过了一遍刚才说的话。没说错,也没多话。她信的不是我,是“我能带她赢”这个可能性。只要这个念头不断,她就会继续砸钱。
至于那笔“流水”……
我睁开眼,看向桌上的空坛子。
明早我就去找赵铁柱。他昨天刚认我做兄弟,最听我的话。让他去演一场戏,假装有一批低价灵药渠道,我作为中间人撮合成交。找两个靠谱的杂役弟子串通好,一人扮买家,一人扮卖家,交易金额写高点,再让林婉儿在膳堂散布消息——三天内,必有风声传到沈娇娇耳朵里。
假的也能变真。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只要场面够大,逻辑自洽,没人追究真假。就像我明明是个男频写手,现在却顶着一张勾魂摄魄的脸满宗门忽悠人。
我翻身躺下,把手垫在脑后。
外面打更的喊了一声:“酉时三刻——”
我眯着眼,没动。
沈娇娇现在应该还站在那条回廊上,攥着她的钱袋,反复回想我说的每一句话。她会越想越觉得这事靠谱,越想越兴奋。毕竟,她是第一个敢在我这张破船上押注的人。
我不是感激,我是需要。
她给了我第一笔启动资金,也给了我一个信号:这条路走得通。人力我已经收了几条,现在开始补资源。接下来是情报、是武器、是掩护……一个个来,不急。
屋外风大了些,吹得窗纸啪啪响。我抬手把被子拉上来一点,盖住胸口。
疼是真疼,但脑子清楚。
我知道她想要什么,我知道她怕什么,我知道她愿意为一个幻觉付出多少。
我把她从恐惧里捞出来,给了她一个角色,一个位置,一场豪赌。
她现在是我的人了。
不是因为忠诚,是因为我比她更懂怎么让人相信谎言。
这才是最关键的。
我闭上眼,听见远处传来钟声。
宗门晚课要结束了。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
明天得去找赵铁柱。
还得顺便问问,有没有人认识做假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