粥刚冒泡，我拿勺子搅了两下，米粒黏在锅底发出“滋啦”一声。灶膛里的火苗窜上来，照得墙上映出个歪脖子人影。外头脚步声停在我门口，不轻不重，像是怕踩碎什么。

我没回头，手里的勺子继续刮着锅边：“有事？”

门框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那人站在那儿没进来，声音发紧：“你是慕晚歌？”

“是。”我把锅端下来，搁灶台上，“粥要糊了。”

她往前半步，一只脚踏进屋里，另一只还留在门外石阶上。素白裙角沾了点泥，手里攥着块龟甲，指甲泛青。我看了一眼，那龟甲裂了道缝，纹路像被雷劈过。

“我叫洛星儿。”她说，“我能看见未来。”

我掀开锅盖，热气扑到脸上，顺手抹了把汗：“哦。”

她没动，也没再说话。等了三息，我才抬头看她。她眼神死盯着我，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在等我跪下求她算一卦。

我不急，从灶台底下摸出个粗瓷碗，舀了一勺粥进去，吹了两口，喝一口。

烫得舌尖发麻。

“你既然能看见未来，怎么没看见我会拒绝？”我问她。

她愣住。

“你说交易。”我放下碗，筷子敲了敲碗沿，“那你先说，你想换什么？命？权？还是想活到月底？”

她张了张嘴，没出声。

“你要是真能预知，现在就不该站在这儿。”我把碗推过去一点，“你应该知道我说什么，做什么，甚至知道我下一秒会不会轰你走。可你现在连呼吸都乱了——说明你根本不知道我会怎么接话。”

她后退半步，脚跟踩到了门槛外的碎石，身子晃了一下。

“你不是来谈条件的。”我拿起筷子指她手里的龟甲，“你是来求答案的。你看了太多天机，反倒把自己绕进去了，对吧？你连自己什么时候死都不知道。”

她猛地抬头，眼里有了光，像是抓住了根稻草：“你能告诉我？”

“我不用告诉你。”我靠回墙边，两条腿伸直，鞋底蹭着地上的灰，“我知道你死于雷劫，就在这月十五。你信不信？”

她整个人抖了一下。

“不可能……”她喃喃道，“我推演过七次，天象混沌，唯有一道紫雷自南而落，时辰不定……你怎么会……”

“我不仅知道你死于雷劫。”我打断她，“我还知道你死前最后一句话是‘原来如此’。你临死才明白，你这一生窥尽天机，却没人告诉你——有些命，改不了。”

她膝盖一软，直接跪在地上，龟甲“哐”地砸在青砖上，裂得更开了。

“救我。”她抬起头，眼角有点红，“我不想死。”

我看着她，没动。

过了几秒，我开口：“想活命，就替我办事。”

她点头，快得像被人抽了一鞭子：“我愿意！你要什么？推演敌情？测算吉凶？我能通灵问卜，能借星象定方位，还能——”

“打住。”我摆手，“你这点本事，我自己掐指都能算出来。”

她又僵住。

“我不需要一个只会念卦辞的人。”我把空碗搁地上，“我要的是能解决问题的脑子。你能看见未来，但你看不到人心、地形、时间差，也看不到别人藏刀的位置。你懂吗？”

她低头，手指抠着砖缝：“懂……”

“那你现在给我算个事。”我坐直了些，“裴寂三日后移步北峰寒潭闭关，路线经断崖小径——你说，这事能不能做点文章？”

她闭上眼，手指在龟甲裂缝上来回划了三遍，嘴里默念几句，忽然睁眼：“可以埋伏。他必经之地有处窄道，两侧峭壁，下方是深谷，野狼常出没。若提前布陷阱，引兽群袭扰，可迫其改道。”

“太慢。”我摇头，“他带亲信两人，都是老狐狸，稍有风吹草动就会撤。你这招三天前就得动手，现在来不及。”

她咬唇，又闭眼掐算。

“也可伪造遇袭现场。”她睁开眼，“在他途经之处留下血迹与断刃，制造已被截杀假象，逼宗门调兵搜山，打乱他原定行程。”

我点点头：“这个能用，但不够狠。他要是不信呢？万一派人查验，发现是假的，反而警觉起来，后面的事全得泡汤。”

她沉默片刻，突然眼神一亮：“还有一策——可在中途设局，让他人‘恰好’路过，与其发生冲突，激怒对方出手伤人。事后由第三方作证，坐实他滥杀同门之罪。宗门律法不容，他即便闭关也得先应审。”

我笑了下：“这倒有意思了。栽赃嫁祸，让他自顾不暇。行，三条里挑一条，第二条最合用。”

她松了口气，肩膀塌下来一块。

“去写清楚。”我从灶台底下抽出一张黄纸、一支秃笔，扔到她面前，“方案细节、执行步骤、可能风险，全写上。明日申时交我。”

她双手接过纸笔，指尖还在抖，但眼神已经变了。不再是那种飘忽不定的“神棍相”，而是盯准目标的狠劲。

“属下……”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属下愿终生追随，为您推演天机。”

我没应这话，只指了指门外：“写完放坛子里。别敲门，别说话，放下就走。”

她低头应了声“是”，爬起来，抱着纸笔退出去，动作利索得不像刚才那个快跪死的人。

门关上后，我起身走到窗边，推开木格。阳光正好，照在屋前那个空坛子上，口沿闪着白光。远处打更声传来，午时三刻。

我回身坐在床沿，脱了鞋，把脚架上去。肋骨那儿还有点钝痛，像有人拿小锯子在里面慢慢拉。我摸了摸袖口，系统面板没响，也没弹出什么奖励提示。

正常。这次没触发“跨频道误解”，也没赚到点数。纯粹是我顺嘴胡诌，把她吓跪了。

但我也不亏。

现在我有个人会主动帮我算计下一步了。

我伸手从床板夹层取出册子，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提笔写下：

【新成员：洛星儿

身份：情报分析师 / 军师（初期）

动机：求生欲驱动，渴望掌控命运

交付：首日策略提案（含三条行动路径）

备注：迷信天机但易被现实逻辑击溃，可用压力激发实用思维；警惕其过度依赖占卜导致误判】

写完，合上册子，塞回去。

刚躺下，窗外传来窸窣声。我眯眼一看，坛子口沿多了张叠好的黄纸，四角压得整整齐齐。风一吹，它动都没动。

我没起身，只盯着那张纸，直到它被阳光晒得微微卷边。

傍晚我去井台打水，路过杂役院后巷，老文书蹲在墙根抽烟袋。见我来了，赶紧掐灭，哈着腰：“东家，账目都按您说的做了，一份放膳堂门口，一份塞了传讯房后窗。”

“干得不错。”我递他一枚中品灵石，“明天再加一份，写得更夸张点，就说有人拿毒草换高阶丹药。”

他眼睛一亮：“哎哟，这可是大罪名！”

“就是要让人觉得犯得起。”我拎起水桶，“消息传得越疯越好。”

他连连点头：“明白明白，我这就去改稿。”

我提水回屋，天已擦黑。进门第一件事就是看坛子。黄纸还在，没被动过。

我拿出来展开，字迹工整，墨色均匀。纸上列了三条策略，每条下面都标了时间、地点、人物配置、备用方案。第二条“伪造遇袭”写得最细，连血迹用哪种草汁调配最像新鲜伤口都写了。

我在“第二条”旁边画了个圈，其余两条打了个叉。

然后把纸折好，压在床板底下，盖在柳如烟的情报上面。

躺下时，听见屋外有动静。我竖耳一听，是笔尖划纸的声音，极轻，但从窗缝漏进来。

我起身掀开一条缝。

洛星儿坐在廊下石阶上，背对着门，就着月光补写什么。她换了件干净衣裳，头发也梳过了，手里那支秃笔写得飞快，纸页翻动像扇风。

我没出声，只看了一会儿，就退回床上。

她没走，也没敲门，就那么坐着写，一直到二更天。

最后听见纸页折叠声，接着是坛子口沿“嗒”地轻响。

我闭眼睡了。

第二天清晨，我煮完粥，照例去看坛子。

里面多了张新纸，比昨天那张厚些。展开一看，是《北峰行动三策》修订版。她把原先三条合并优化，重点突出“嫁祸流”，新增两个执行人选建议：一个是裴寂的旧怨弟子，一个是曾被其罚入苦牢的执事。

她在末尾写道：“若需制造混乱，此人最宜充当‘目击者’。”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眼，在心里记下。

然后把纸收好，坐在床沿，手里捏着那支秃笔，转了两圈。

外头阳光洒进来，照在空坛子口沿上，亮得晃眼。

我心想，明天该找谁呢？

就在这时候，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急不缓，像是专门挑这时候来。

我抬头看向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