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闻言快步上前，对着上官云昭拱手一揖，面露无奈开口：“这位客官，看你仪表堂堂，身上衣料做工皆是上乘，想必定然不是白食之人，然小店薄利营生，这五十文饭钱着实不能免去，公子可否告知洛阳亲朋居处，在下也好遣店中小二前往求取所欠食资。”
邻桌独孤信正自浅酌美酒、细品珍馐，时不时侧目瞟向上官云昭，满脸鄙夷不屑，缓缓低声对杨素素道：“此人衣着打扮倒是体面，还爱装作江湖剑侠的模样，想来怕是个输光银钱的京师纨绔。”
一旁年纪尚轻的杨忠也跟着转头，满眼轻视地上下打量上官云昭。
上官云昭稳坐食案之前，片刻间心中已有对策。
此时他挺直脊背，朗声回道：“掌柜，我初到洛城，方才沿街闲逛，被城内繁华迷了心神，一时不察，怀中银钱竟被蟊贼窃走，不过倒也无妨，马厩里我那匹坐骑虽不及千里赤兔，可亦是西域大宛良种，市价也值百贯有余，我权且将这良驹质你店中，待我出城取得酒钱，再来赎回便是。”
此言一出，邻座之人纷纷投来疑惑目光，区区五十文钱饭资没有捉襟之人，焉有百贯宝驹行脚。
掌柜闻言讶异望向迎客小二，不曾想此人吃食如此简备，却有如此上好坐骑。
迎客小二忽地想起此人却有马匹栓于厩内，向店主言道:“掌柜，这位客官确有坐骑栓于马厩之中。”
掌柜心下暗自思忖，既有百贯良马作抵，对方断然不会赖账，若不为宝马，亦远值于区区五十文饭资，当即满脸堆起笑意：“客官好说好说！你只管放心，我等定会好生照料宝马，待你折返结清所欠饭资，随时牵走便是。”
说罢吩咐伙计取来柜台笔墨，便要立下质文。上官云昭见状抬手摆手：“掌柜不必这般麻烦。该是我的，旁人拿不走，该是你的，我分毫不会亏欠。”
一旁杨素素静看全程，转头低声对独孤信与杨忠二人道：“你们仔细瞧瞧，他方才点的不过寻常饱腹酒菜，并无肆意挥霍之举，如今又肯拿良驹作抵，想来所言非虚，倒是你们看错人了。”
话音落罢，她当即抬手唤来伙计，打算替上官云昭结清那五十文饭资。
独孤信见状眉头微锁，压低嗓音上前劝阻：“素素，莫要多管闲事。此番我等前来洛阳，另有要事在身，一切需安稳行事，何必多费周章帮一陌路之人？”
素素侧首轻声道：“独孤不必多虑，不过五十文钱，帮衬一次又有何妨？”说罢她不再理会独孤信阻拦，转头朝掌柜扬声吩咐：“店家，那位公子的饭钱，一并记于我们一桌账上，由我来结清。”
掌柜闻言笑意满面，拱手示意后对上官云昭言道：“公子你真是出门遇贵人，还不快快谢过这位姑娘！今日若不是姑娘出手解围，你还得质下坐骑迎风涉雪往复奔波。”
上官云昭闻声抬眼，目光越过掌柜，直直望向邻桌的素素，二人四目相对，素素轻轻朝他颔首示意。
上官云昭思忖一番后，起身清朗自持：“这位姑娘，你的好意在下心领，只是不必劳烦，眼下之忧虽解，然我缴了这顿饭资亦无分文傍身，打尖宿钱亦无着落。”转而望向掌柜:“马匹为质照旧便可。”
此言一出，杨忠执箸的手骤然一顿，侧目怔怔望向上官云昭，独孤信面色当即沉下，冷声道：“阁下未免太过无礼！我等好心为你解困，你却犹嫌不足刻意推辞？”
杨忠附和道:“我看你这人，好生奇怪，眼下你结了这食资，不质马匹，就是行走往来也是方便，你莫不是看我等善意，欲以拿捏故作姿态，想寻别的接济?”
上官云昭闻言一怔，面色微沉、脸颊隐隐泛起一丝薄愠，片刻后神色坦荡拱手言道：“二位此言着实误会在下。你我素昧平生，陌路相逢，姑娘仗义垫付饭资，这份恩惠我已然记在心下，又何来借机贪求、妄图多占便宜的心思？”
言罢神色恢复平和，继而身姿挺拔，望向独孤信、杨忠二人，转而从容续道：“我此番执意不肯承蒙各位好意，并非故作清高不识好歹。纵使今日姑娘替我结清这五十文饭钱，我周身行囊空空，晚间客栈留宿花销、往后路途盘缠一概没有着落。到头来依旧要出城寻友人支取银钱，免不了马匹仍需质于店家。”
素素指尖微微抵着瓷杯边缘，樱唇浅浅沾过杯中温热酒水，静静听完整番对答。
待到上官云昭话音落定，周遭气氛凝滞僵持，她方才从容抬手，缓缓将酒杯搁在案几之上。
令座后仆役取出两方银锭，整整二十两，银光温润闪耀，她侧过头，淡然吩咐身侧随行仆役：“取过去，替这位公子结清此间账目，余下银两尽数赠予公子傍身行路。”
一旁众人双目骤然睁大，满脸错愕，杨忠下意识前倾身子，欲以出言阻止，独孤信神色当即一紧，蹙眉抢先出声：“素素三思。此人来路不明，姓氏名号一概未知，萍水相逢仅此一面，方才替他垫付饭钱已然仁至义尽，没必要无端慷慨施予旁人。”
杨素素微微抬手，轻柔打断独孤信后续话语，语气笃定道：“独孤兄不必多言，我自有分寸。”
转瞬仆从捧着银锭移步至上官云昭桌前，上官云昭见状随即拱手推辞，神色端正不肯收下赠银，欲要离去。
素素望着他坚决不肯受银，平和言道：“公子不必心生芥蒂，方才听闻你盘缠尽数失窃，往后路途、客栈食宿处处皆是花销。这样吧，这二十两银子算作我暂且借你的，待你手头阔绰，或是日后有缘再会，届时再如数归还便可。眼下暂且收下，不必执拗僵持，也免得你执意质押宝马，寒冬腊月马匹羁留客栈，日久难免折损脚力。”
上官云昭神色几番起伏，依旧不愿凭空欠下人情，正要再度婉言回绝。
掌柜见上官不肯接受姑娘好意，连忙从中调停，满脸和气对着上官云昭拱手劝解：“公子，依我看，你便收下这笔银两。这位姑娘心地仁厚，已然顾及你的颜面，特意说成是借予你的，并非施舍接济。眼下隆冬时节，城外积雪深厚，不如你先受用，日后筹措到银钱，再来此间归还便可。若是心里觉着亏欠人情，届时酌情添上些许利钱，也算成全姑娘一片善心，岂不两全其美？”
周遭众人目光齐聚在此，上官云昭沉吟半晌，心知掌柜所言句句属实。自己眼下囊中空空，处处花销无从着落，一味推拒反倒显得矫情狭隘，思忖片刻之后，只得抬手接过银锭，拱手对着杨素素遥道：“既如此，姑娘此番人情我记下了，来日必如数奉还。”
这一幕落入独孤信眼底，眉宇间轻蔑之色更浓，暗自嗤笑方才百般清高推脱，到头来照旧收下银两，心底愈发瞧不上上官云昭做派。一旁杨忠也是撇了撇嘴，满脸不以为然。
僵持局面就此化解，素素用餐已然完毕，拢了拢肩头衣襟，正要起身移步登上二楼客房。忽闻身后上官云昭出声相询：“多谢姑娘仗义相助，尚且不知姑娘芳名籍贯？”
杨素素步履顿住，身形微微侧转，眉眼清淡温婉，淡淡笑答：“我名杨素素，武川人士。”说罢她顺势反问一句，“不知公子高姓大名？”
上官云昭嘴唇微动，一时迟疑犹豫，几番欲言又止，终究没有道出自身名号。
素素瞧出他不愿吐露身份，也不强人所难，淡然收回目光，再不等候答复，步履从容顺着木质步梯缓步上楼。
紧随在后的独孤信刻意放慢半步，抬高几分语调，似说给杨素素听闻，实则句句讥讽旁人：“原来只是一位藏头匿名的少侠。”说话间隙侧目斜睨上官云昭，轻嗤着缓缓摇头，神色鄙夷尽显，而后抬步紧随杨素素身后，径自上楼歇息。
楼下上官云昭立在原处，手握沉甸甸银锭，默然伫立。
掌柜见状连忙缓和气氛，吩咐伙计好生照看马厩那匹西域良驹，再给上官云昭收拾一间上好客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