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侯将相千秋贵,
寒门贱庶万代贫。
天家永持山河印,
黔首万世粪土身。
无数英雄豪杰折戟沉沙,兵败身死。盖世的枭雄最后落得个身死道消。
成千上万可以改变一个时代的人物最终也不过是做了他人的垫脚之石。一生的波澜壮阔、丰功伟绩不过是黄粱一梦。
成王败寇。
胜者为王,享不尽的荣华富贵,用不完的民脂民膏。所有人都要匍匐在胜者脚下瑟瑟发抖,天威浩荡。
败者为寇,妻儿老小死无全尸,千军万马横尸遍野。永生永世受到人们的侮辱谩骂,遗臭万年。
一个时代的唯一,经过惨绝人寰的惨烈厮杀后坐上了那个位置,龙飞九五,一步登天。
龙椅上的那位君临天下之后会做什么呢。
大赦天下,轻徭薄赋,还是励精图治,开疆拓土。
都不是。
上位者上位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巩固统治。
强兵在侧,悍臣满朝。
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臣子们个个是都山中猛虎,海中恶蛟。
势力犬牙交错,党派盘根错节。
这些人哪个没有能力,谁人没有野心。不过是在利益驱使之下的一群功狗。
这些人当年在天下大势,利益、生死的驱使之下南征北战、东挡西杀,如今封侯拜相之后就会刀兵入库,马放南山吗。
不会。
他们只会想尽办法夤缘钻营,发展党羽、扩张势力、谋取权力、壮大门庭。
当有一天,天子与之发生冲突,这些悍臣还会忠诚吗。
届时天下大乱,腥风血雨,数十年的厮杀,数百年的基业恐怕毁于一旦。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所以,上位者上位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清算。
《人皇传》中卸磨杀驴者比比皆是。
清算过后,就是制定一系列制度和思想来控制朝臣。
从民到官,九品到一品,从爵到侯,一系列的晋升制度死死卡着每个上层之人。
习得文武艺,卖与帝王家。
忠君爱国,碧血丹心。
意识形态,思想精神也被反复塑造。这样上层就基本稳定。
那么下层呢,下层人懦弱如狗,阴狠如狼,冷漠自私,麻木残忍,愚昧无知,狼心狗肺。
《人皇传》中,唐太宗李世民曾言,“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这些底层人可以提供人力物力,但同样可以犯上作乱。
底层人蠢如猪狗,太容易被洗脑煽动。而且底层人之中总会有一批天生的枭雄,这些人毫无下限,手段残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上位者是极其恐惧这些底层人的,所以对下层的统治更加复杂残忍。
资源经过原始分配之后,上位者必须不计代价地打压下位者,让其永世不得翻身。
假如人人都能富可敌国,那么战争来临之际,谁又会拿起武器去保卫自己的荣华富贵呢。
如果人人都明察秋毫、洞若观火,那么谁会相信自己是真龙天子,相信自己得位至正,忧国忧民呢。
如果人人都明辨是非、是非分明,那么谁会喜欢有一位皇帝压在自己的头上,整天剥削奴役着自己呢。
所以上位者需要下位者无知愚昧、贫穷困苦。
这样才能将其困于红尘俗世之内。
用军队来镇压、奴役下层。
一个底层人从出生的那一刻,他的姓名、籍贯、身份、人生便已经注定。
生在大宁,便是宁人,不接受统治那便面对屠杀。
用暴力确定了统治关系之后再用货币和经济体系进一步进行控制。
底层人想要获取任何资源必须要用货币购买,那么货币怎么得到呢。
所以上位者用繁重的体力劳动来让百姓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劳作,来赚取微薄的货币。
这样既能使百姓无暇思考,又能生产大量的资源来供朝庭使用。
用衣食住行、结婚生子等大事小情来持续地,阶段性地消耗百姓手中多年存储的货币使其不得不一直劳作。
当一件耗材来到了人生的晚年时,一生仅存的积蓄便交给了医馆。
当这件耗材来到了人生的终点之时还需棺椁丧葬,这又大量消耗了其子孙后代的资源。
寻常百姓生活尚且举步维艰,被生活、生存所困扰,哪里还有精力做人呢。
这便是货币、经济的天罗地网。
如果一个理智清醒的家庭为了节省资源而不对失去利用价值的老人进行救治,安葬。那么这就是不孝,受人唾骂不耻。
或是这个家庭,家中有人成婚之时不大摆筵席,那么便是不懂礼节。
家中不加修饰便是穷酸,受人蔑视。
家中成员省吃俭用,不饿便一日二餐,一日一餐,那么这便是吝啬。
家中幼儿天生残疾,日后毫无价值,反而拖累家庭,被抛弃。那么这家人便皆是狼心狗肺,禽兽不如。
这个家庭如果能做到这样,那么几代之后便可以积累起巨额财富,可以购买大量的耕牛田地、商铺房产。
家庭成为家族,财富滚滚而来,子孙后代再不受穷苦病痛。
可当一个家庭在如此压榨之下用唯一的方法来积累财富之时便会成为异类。
同为底层,向上攀爬便是重罪!这怎么能够允许呢,其他人会对其群起而攻之,极尽为难打压。
当一名下位者真的改变了命运,那么等待他的也是上位者的大手。
一句话、一张纸,几代的财富便会烟消云散。
家破人亡。
这,就是意识形态上的枷锁,人们要忠君爱国;要恪守孝道;要勤勉不懈……
在意识形态的塑造之下,每个人的言行举止,三观性格都被强行塑造,拥有自己性格的人,则是异类。
比如一个人不想劳作,那么他人便会耻笑其好吃懒做,其父母便会说其游手好闲,这个人就会众叛亲离。
因为他产生不了利益,这是他人不愿意看到的,因为这影响了自己的潜在利益,朋友利用不了他,亲人不能剥削他,所以便会以仁义道德来对其施加压力。
这样一来,其便会按照上位者为其制定的人生运转起来。
其次是精神认知上的控制,人们从出生起就要接受教育,强制教育。
黑星上一名婴儿两岁的时候便必须接受教育。
而这些讷讷难言的婴孩接受的第一课便是“忠”。
内容无非是什么陛下最伟大、陛下最无私、陛下是唯一对你们好的神、我们要忠于陛下、要为陛下效死……等等。
还将其它国家说成是恶魔,这些恶魔无时无刻都想毁灭我们,它们国家的人都是奴隶,每天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我们都是因为蒸汽之王才免于奴役。我们必须忠诚、奉献,在伟大的蒸汽之王的领导下打败机械恶魔。
灌输忠诚的思想、抹黑敌对势力、编造谎言来欺骗下层、篡改历史来掩盖真相。
而其它的东西却是一概不教,等到这些耗材长大的时候,便根据上位者的需求来让它们学习一些技巧。
这样就导致每位耗材都没有独立的能力和性格,甚至丧失了思考的能力,所以便只能依附于国家来生存,这样便做到了让成年的下层们主动接受上层的统治。
朱大业,在黑星时应说是朱震霄。
他依稀记得自己在学堂学到的内容。
蒸汽之王发明了蒸汽。
蒸汽之王打败了幽兽群。
蒸汽之王让我们过上了好日子。
蒸汽之王建立了钢铁之城。
蒸汽之王用石头杀了狰。
蒸汽之王用木棍杀了狞。
蒸汽之王拯救遭受瘟疫的百姓。
蒸汽之王忍饥挨饿将粮食让给市民吃……
朱震霄记得这样一篇课文。
《蒸汽之王用石头杀了狰》
其讲述的是上古年间,人类在巨大的荒原上探索,但是遭遇了兽皇——狰。
狰高达千米,生有六头三目,背生六翼。
狰能口喷幽火,眼射蓝光,双翼一扇,狂风骤起,能摧屋折木,翻江倒海。
蒸汽铳打在身上不能伤其毫毛,蒸汽炮打在其皮毛之上留下白点。
人类几十万大军被狰一扫而光。
百姓瑟瑟发抖,群兽匍匐不动。
人类危亡之时伟大的蒸汽之王站了出来,他开着巨大的蒸汽机甲与之决战 。
山川崩裂,大地震颤。
最终机甲被狰毁坏,百姓见此一幕以为伟大的蒸汽之王败了,纷纷悲伤大哭。
可不曾想,机甲之中,一道人影飘至空中。
“啊!妈妈快看,是我们伟大的、勇敢的、无私的、正义的蒸汽之王啊!”
百姓们寻着声音看去,只见蒸汽之王浮在空中,身体冒出金光,宛如蒸汽灯泡照亮了大地,照亮了天空。
狰看见此幕,大惊失色,转身想要逃跑。
伟大的蒸汽之王周身冒出金色的高贵蒸汽,“我不允许你伤害我可爱的子民!”
随后,蒸汽从地上拖起一块石子。蒸汽之王将石子握在手中,扔向狰。
石子带着金色流光划破黑星的夜空,打在狰的身上。
这头可怕的兽皇挣扎几下,倒在地上,生息全无。
伟大的蒸汽之王拯救了他可怜的子民。
教官讲完之后,孩子们纷纷狂热的大喊,“伟大的蒸汽之王万岁!”
“蒸汽之王简直就是神!”
“我们一定能打败邪恶的机械恶魔!”
当有一个孩子质疑说这是不是真的的时候,教官立刻面色阴沉地将其拖了出去。
从此之后,朱震霄再也没有见过这名孩子。
朱大业想到此处再也绷不住了,不禁笑了起来。
是啊,这就是精神与认知上的灌输与扭曲。
如此手段还有很多很多,例如荣誉与耻辱、矛盾的转移、信息的封锁、待遇的差异、舆论的引导……
朱大业只是一个在奴隶制度之下生活了二十二年的雄性奴隶而已,其眼界有限,并不能看清全貌,只能观其皮毛罢了。
但即使是这样,在这样一系列绝杀之下,江山怎能不万年永固,上位者怎么可能还被推翻。
天下的乌鸦一般黑。
朱震霄相信在黑星如此,大宁也是如此。
所以怎么才能像人一样活着呢。
向上爬!爬得越高便越像人!如果能坐上那个位置,那么就能真正的成为人!
可怎么才能向上爬呢,向上的道路早已被堵死啊!在这么多的手段之下,就算真能杀出重围,上位者也可以随意灭杀!上层是不允许下层上位的,底层人只能一辈子游弋在底层,永生永世地被残酷的奴役和统治。
朱大业苦思良久,不禁想到了《人皇传》。
《人皇传》中记载,夏、商、周、秦、汉等王朝末年,或是权臣弄权;或是百姓造反;或是王侯反叛,辅以连年天灾,则天下大乱。
乱世,乃霸业之机。乱中有机,危中藏势!
若无天下大乱,何来布衣相卿!
太平无翻身之法,乱世有登天之阶!
此方世界,等级森严,压迫想来也必是极其严重。
妖魔乱世,兵连祸结。
如若天下大乱,那么翻身做人的机会便从零,变成了亿万分之一!
横竖都是死!是默默无闻还是名扬天下!
雁过留声,人过留名。哪怕万劫不复,做了他人垫脚之石,也要让自己死个轰轰烈烈,天下皆知!
想到此处朱大业眼中似有火焰熊熊燃烧,他握紧手中钢刀,催马向前,来到人群之中,高声大喝到:“我乃兑州刘氏,从五品都尉刘守仁私生子,朱大业是也!”
“当年刘守仁强奸了我的母亲朱氏,我成人之后他将我调到身边担任亲随!”
“如今我父亲身受重伤,五雷关陷!日后朝庭必重整兵马,我父亲按朝庭律令可领大军一万!”
“哪个愿投我父亲帐下效力!从此以后有房住!有衣穿!阵亡朝庭有抚恤,立功朝庭发赏钱!”
此话一出,惊得李平安这名丙等武人好悬从马上跌落。
周遭百姓残兵面面相觑后,看着朱大业身上一身在月光下闪闪发光的山文重甲,手中朱漆金柄的破甲长刀,胯下膘肥体壮披挂重甲的枣红战马,不禁心生敬畏。
再看朱大业目光犀利,中气十足,身上一尘不染,五官端正,浓眉大眼,面皮白净,气质过人,更是相信了七八分。
五雷关陷落,这些百姓无家可归,无工可做,唯一的道路便是充军做奴。大宁军中可是有敢死营和献忠营两营编制,皆是九死一生,谁不想有个好些的去处呢。
人群之中便有人报名。
人是具有从众性和趋利性的,见有人于是便纷纷报名,争相抢夺甲兵的编制,一时间竟是人潮汹涌,山呼海啸。一些打没了编制的残兵败将踢开人群,也加入其中。
朱大业见此面色阴沉,大刀一挥,“全都闭嘴站定!”
“兵士优先!百姓中强壮男丁优先!哪个生乱,就是与我刘家作对,就是与朝庭作对,就地格杀!”
此话一出,两顶帽子差点将周遭数千百姓活活压死。再没人敢言语。
朱大业迅速收拢了三百残兵,其中把总两人皆为丙等中阶修为,队总一人,丙等初阶修为,队首三人,丁等高阶修为。
残兵中骑军五十人,铳手三十人,其余皆为披甲重步。
城破之时,正六品校尉王猛为职位最高之人,收拢城中残兵从东门溃围而出。鏖战之时被围杀战死。
十三万百姓,万余兵士,经过突围和追杀死伤八成,如今队伍由正七品千总王忠带队,共计不到两万五千人。
王忠此时也注意到此处,知晓原委后率领十数名亲兵前来。
“朱…额不,刘公子,在下是原王仁甫帐下正七品千总王忠。”
“待队伍撤回城中,军队重整之时不知可否……”
“幸会,幸会!王将军如此年轻便忠心耿耿,战功赫赫,真是少年英杰!不知将军是否是兑州王家之人?”
朱大业这一问令其一颤,王忠并不是王家人,而是王家的一条狗,王忠今年二十五岁,寒门出身。
王忠天赋异禀,年纪轻轻便是乙等低阶修为,为人正直忠义,又姓王,所以被王家看中,升为了千总,为王家效力。
如今朱大业这一问倒是令其提心吊胆,如果说自己是王家人,那么他是会顾及王家面子将自己收拢还是会念及两家利益之争对自己进行报复。
可如果实话实说那么自己寒门出身会被看中吗?自己手中兵马战死七成,他会不会将自己降为把总,千总职位花了自己多少心血!如若降为把总,多年努力毁于一旦啊!
诚实守信的性格令其最终选择了实话实说。
“回刘公子,在下在王家手下效力,但并不是王家之人,在下一介寒门出身,并无宗族。”
“如今在下军中建制折损近半,可否容在下重整兵马,继续担任千总一职位。”
王忠故意将本部兵马多说了一倍,希望可以投到刘家麾下后继续担任千总。
“王将军,叫我朱公子就可以了,我只是这老狗的私生子,随母姓,不随他的姓!”
“还有,他现在还在昏迷,王将军可愿意追随于我。”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李平安惊得手中钢刀掉在地上。这朱大业竟然如此胆大包天,敢管一名从五品都尉叫老狗。
“这爷俩感情看来不好!”
“他说了,他爹强暴了他母亲。”
“我估计呀,是他爹心怀愧疚,觉得对不起他娘俩,平时应该挺惯着的。”
“老哥你分析的在理,我也这么觉得。”
人群不禁开始窃窃私语。
人总是喜欢八卦,哪怕城破家亡,亦是如此。
王忠愣了一下,回话道:“刘…额,朱公子不弃,在下边听令于朱公子。”
朱大业闻听此言心中暗喜,开口道:“既然王将军愿意追随,那千总一位便不要当了。”
王忠闻言心头一震,不禁心中暗叹,‘想不到还是没看上我一个寒门贱庶啊。’
“王将军忠勇护国,奋勇作战,掩护百姓撤退,若无王将军,一城百姓加我父子二人恐怕早已是死无全尸。”
“王将军救了一城百姓和朝庭命官,这是大功一件,能以千人溃围而出,这是能征善战。”
“我朱大业代我父亲,以从五品都尉的身份命你为正六品校尉!即刻收拢溃军,重整兵马,掩护百姓撤退!”
李平安惊得从马上跌下。
王忠闻言胸中激荡,一时张口结舌,难以言语。
“王校尉,眼下再派一些斥候吧,敌人不一定从后方追来,也可能从侧翼追来。”
“眼下首要是整顿兵马,补充物资。大军鏖战良久,疲惫不堪,士气低落,难以再战。如若遇敌,即是全军覆没。”
“附近有无城镇可去?”
“回朱公子,此地东南约百里应是狼牙镇,正东二百里应是玉盘镇,再走百里应是盘龙关。”
“好!全队全速越过前方土丘,军民在背坡歇息两刻,命兵士于坡上组织防线,你立刻收拢兵马,招募青壮,两刻钟后全军开拔狼牙镇!”
“得令!”
一个时辰后,朱大业握着李平安颤抖的手,双马并排走在前列,左侧是校尉王忠,右侧是千总王勇,身后是三百重甲骑兵。
两千一百步军各领七千百姓分三路行进,六百斥候在后方与两翼游走。
朱大业并未与百姓同行,而是三百甲骑单独走在最前面。
什么东西都没有自己的性命重要,更何况是一群毫不相干的人。
此时夜色散去,太阳从正东升起,阳光照在朱大业的脸上,朱大业想起《人皇传》中明太祖朱元璋曾作诗一首:
雪压枝头低,
虽低不着泥。
一朝红日出,
依旧与天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