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如浓墨,山涧部落万籁俱寂,桃林敛了飞花,山风静了声息,族人尽数安睡,四下一片沉寂安宁,唯有静室之内灯火孤明,映着肖曜石落寞孤绝的身影。
他静静立在秋桑仙子安卧的玉榻旁,目光温柔缱绻,一寸寸描摹着她依旧温婉如生的眉眼,指尖微微发颤,极轻极缓地拂过她微凉的脸颊。白日里他刻意收敛戾气,装作看淡纷争、安于归隐,陪着儿子打理部落、守护族人安稳,可夜深人静卸下所有伪装,丧妻之痛便如蚀骨寒刃,一遍遍撕扯着他的心脉。
他怨自己识人不明,与殝凛冽为伍,到头来连累秋桑舍身挡刀、魂散命陨;他恨魔头忘恩负义,不念秋桑解封再生之恩,竟下手狠绝,断了他此生唯一的牵挂;他更不甘心,眼睁睁看着挚爱枉死,自己却躲在山林苟安度日,这安稳岁月于他而言,只剩无尽空洞与煎熬。
没有秋桑在,世间万般安稳皆无意义。他活着,从此便只剩一个执念——孤身入魔界,斩杀殝凛冽,以魔头鲜血祭奠爱妻亡魂,报这夺命血仇。
他深知此去魔渊九死一生,前路杀机四伏,更怕肖慕云得知后执意追来拦阻,拖累整个部落。思及此处,肖曜石转身移步至案前,提笔落墨,指尖微颤,字字沉重句句诀别,写下留给肖慕云的亲笔书信。信中坦言秋桑之仇不共戴天,他无法苟安偷生,此去孤身寻殝凛冽复仇,生死各安天命,不必找寻不必追赴,叮嘱肖慕云好生守护部落与秋桑仙躯,与洛灡安心相守,勿要为他挂怀涉险。
落笔封笺,他将书信稳稳放在静室石台最显眼处,最后深深凝望榻上之人一眼,眼底猩红隐忍,藏尽不舍与亏欠。随后他敛去周身所有气息,凌空召出陪伴数千年的寒冰枪,枪身寒芒彻骨、冷气森然,隐隐嗡鸣共鸣着主人心底滔天仇火。肖曜石单手握紧枪杆,周身沉寂已久的杀伐戾气尽数复苏,再无半分归隐之人的平和。
他不敢回头回望部落居所,怕一念心软便再难启程,足尖轻点地面,身形如暗夜流影掠出静室。夜风猎猎卷起玄色长袍与墨色长发,他孤身御风凌空,一杆寒枪、一腔血海深仇,背向山涧烟火安稳,头也不回地朝着魔气翻涌、阴森无尽的魔界深处疾驰而去,只留一封诀别信,藏着此生未竟的执念与决绝。
夜色渐褪,东方泛起一抹微白晨光,穿透漫山桃林,轻柔洒落在山涧部落的屋舍之上。林间晨雾轻漾,万物尚在酣眠,四下一片静谧,唯有清脆鸟鸣渐渐划破晨寂。
肖慕云是第一个苏醒的。
自秋桑仙子离去后,他便夜夜浅眠、心绪难安,天刚蒙蒙亮便已睁眼,再无半分睡意。他起身整理好衣袍,刚踏出房门,便一眼望见静室石台上,压着一封平整的亲笔信笺,落款正是父亲肖曜石的字迹。
他心头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席卷全身,快步上前取过书信,指尖微微发颤,一字一句疾速阅览。不过数行,肖慕云周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脸色骤然惨白如纸,眼底翻涌着惊痛、焦灼与难以置信。他比谁都清楚,殝凛冽魔功盖世、凶戾无双,父亲虽修为深厚,可孤身闯入魔渊正面复仇,根本是以卵击石,全无半分胜算,此去分明是九死一生、有去无回的绝路。
他怎能眼睁睁看着父亲踏入死地,眼睁睁看着肖家最后一点血脉,葬送在魔头刀下。
可他也心底清明,洛灡必定会执意同往。以她的性子,就算拼尽一身仙力,也绝不会让他独自涉险。魔界凶险万分,殝凛冽狠戾残暴,他不能让她跟着踏入险境,更不能让她因自己有半分闪失。
思及此处,肖慕云强行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慌乱与焦灼,神色沉定,动作轻得没有半分声响。他敛去周身所有气息,如同一片晨雾,悄无声息移步至洛灡的寝殿之外,推门而入时,连木门都未曾发出半点轻响。
榻上之人睡得安稳沉静,眉眼温婉,长睫轻垂。连日来的陪伴照料早已耗去她不少心神,此刻睡得格外沉实。
肖慕云立在榻边,静静凝望了她片刻,眼底盛满不舍、歉疚与深藏的温柔眷恋。二人渊源早已注定,昔年雾林初遇,结缘于灵兽小白白,她心善施救,与他结缘相识。
彼时洛灡一时兴起,借灵兽相伴闲游解闷,还执意索要他腰间一枚素白玉佩作抵押。那玉佩乃是师尊亲手赠予,陪他千载光阴,意义非凡。他再三叮嘱她妥善珍藏,不可磕碰遗失,而后一月期满,玉佩又经由二人辗转,重回肖慕云手中,成了彼此之间最珍重的牵绊。
后来昆仑一遇,他暗中以精血融入灵犀秘术,与她气血相连、心绪相牵,冥冥之中早已绑下不解羁绊。这份相识相缠的缘分,早已刻入心底,难以割舍。
他缓缓从袖中取出一小瓶昏睡散,指尖凝起一丝极淡的微风,将药粉轻柔散开,均匀萦绕在榻周。药性温和绵长,只会让人陷入深眠,不伤根基、不损仙力,只让她睡得更沉,待他归来之时,便能安然苏醒。
他不愿惊扰她分毫,更不愿让她醒来之时陷入慌乱与担忧。
待药粉缓缓散开,确认洛灡呼吸平稳、睡得更深沉安稳之后,肖慕云才轻轻转身,将早已提笔写好的书信,郑重放在榻旁木桌的正中央,信笺压得平整,一眼便能望见。随后他取出那枚师尊所赠、曾在二人手中流转往复的白玉佩,轻轻安放于信笺之上,以旧物寄牵挂,以信物托心安。
信中字字恳切,句句叮嘱,坦言父亲孤身赴魔界复仇、凶险万分,他不得不前往接应阻拦;坦言自己不愿让她涉险,才不得已用了昏睡散;承诺自己定会平安归来,护她周全、护部落安稳,嘱她醒来之后切莫担忧、切莫追赶,安心在部落等候,他定会活着回来见她。
做完这一切,肖慕云最后深深望了一眼榻上熟睡的洛灡,眼底眷恋与不舍浓得化不开,却终究咬牙转身,脚步轻缓无声地退出寝殿,轻轻合上了房门。
他没有惊动部落中任何一位熟睡的族人,径直来到部落校场之上,指尖凝起狼族独有的传讯灵力,一声低沉而肃杀的哨音划破晨雾。不过片刻,三百名精锐狼族战士已然全副武装、迅速集结列队。人人身姿挺拔,气息沉稳,皆是族中身手最强、最忠心耿耿的精锐死士,静立无声,只等少主一声令下。
肖慕云一身玄衣肃立,眉眼冷冽,眼底再无半分往日的温和,只剩赴险的决绝与沉稳。他抬眼望向魔气翻涌的魔界方向,声音低沉有力,字字清晰:“随我,前往魔界,接应家主!”
三百精锐齐齐躬身领命,没有半分迟疑,没有半分畏惧。
晨光微亮,晨雾未散,肖慕云一马当先,纵身御风而起,带着三百狼族精锐,如同一片无声的暗影,背离安稳的山涧部落,朝着杀机四伏、魔气滔天的魔界腹地疾驰而去。
只留下两封沉甸甸的诀别与牵挂,
一枚承载旧缘羁绊的温润玉佩,
和一间沉眠安稳、静候归人的寝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