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快过完的时候,有一天李二狗经过歪脖子槐树底下,看见树根旁边那排东西又少了一样。他蹲下来数了一遍——贝壳、蓝布片、麻绳、灰白石子、枯叶、碎瓦片、深色石子、干果子、铜钥匙、顶针、木梳、发簪。从十二样又变回了十一。缺了的是干果子。那枚深红色的、表皮已经皱缩的干果子不见了,只剩下它原来待过的位置留着一小片圆形的印痕,像是它在那里待了很久,在落叶层上压出了自己的形状,印痕的边缘微微隆起,里面的落叶被压平了,形成了一个浅浅的圆形凹陷,轮廓清晰,像是被仔细拓印过一样。李二狗蹲在那个空缺前面看了好一会儿,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片印痕,印痕里还残留着干果子压过的细微凹槽,像是一粒种子离开之后留下的基座。边缘被压平了的落叶已经定型了,不再回弹了,像是那枚干果子在那里待了足够久的时间,已经把周围的一切塑造成了它自己的形状。他不知道是谁取走了它,也不知道为什么是它被取走了。那枚干果子和之前所有的东西一样,经过了整个冬天和整个春天,在树根旁边待了大半年,经历了冰霜和融雪,经历了暴雨和暴晒,然后它被人拿走了,被路过的人拿走了,被决定把它带走的人拿走了。它被拿走了之后,原本属于它的空位还在那里,空位的前后还排着原来的东西,间距没有改变,在它左侧是深色石子,右侧是铜钥匙,它们各自保持着跟空位之间的同等的距离,像在等它回来,但也不着急,像是两个知道对方只是暂时离开的邻居,安静地守着那片空出来的地方。
那天下午小满放学路过的时候也蹲下来看了看那排东西。她发现缺了干果子,在那个空位前蹲了一会儿,数了两遍,从贝壳数到发簪,又倒着数了一遍,确认了空缺的位置,然后站起来走进蓝棚子,站在门口对李二狗说:"爹,树底下的东西少了一件。干果子不见了。空位还在那里,其他东西没有动过,像是有人专门来取走了它,没有碰别的东西。它在那个位置上待了那么久,现在终于被人拿走了。那个空位像是专门留给它的,它走了之后空位还在那里,形状是它的形状。"
李二狗正在往案板上撒干粉,他的手在干粉里搓了一下,面粉的细末在他指间散开,落进了干粉堆里。他的动作停顿了片刻:"有人把它拿走了。它在那里待了很久了,可能等到了该来接它的人。"
小满站在棚子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歪脖子槐树的方向。她说:"那个空位还在那里。它站了很久了,会有人来填它的。也许不会用同样的果子填,也许是别的东西——一枚小木珠、一颗小纽扣、一小片被磨圆的碎玻璃。这些物件只是在树根旁边等待被认领,又或者它们只是给自己找了个地方待着,等到某一刻有人需要把它们带走,它们就可以毫不费力地离开。"然后她转身跑开了,书包在她背上随着跑动的节奏上下颠着,她跑到秋千那边坐了上去,用脚轻轻蹬了一下地面,开始摆动。
干果子的空位在之后的日子里一直留着,像一段没有写完的句子里中途停下的位置,等着下一个人往里面填入某样新的东西。那枚干果子被人取走了,也许是取它的人认出了它,也许是取它的人需要一枚干果子,也许是那枚干果子终于等到了属于它的抵达。秋天来的时候,树根旁边的那排东西里多了一样新的——一枚深褐色的小木珠,被一根极细的旧线穿着,线头已经散了,像是用旧了很久的一根绳;木珠的表面光滑,像是被人盘了很久,在指腹之间反复转过无数个来回,被时间磨去了棱角和毛刺。它被放在干果子留下的空位里,不大不小,正好嵌了进去,像那枚木珠从很远的距离之外被放进了这处预留的凹陷里,像是它一直在等着这个位置空出来,然后走进去,把自己安顿在那里。李二狗看到那枚木珠的时候,蹲下来看了看它在线上的位置,那根线在末端散着,却始终没有完全散开,像是被人打了一个不会解开的结,把它固定在了木珠的孔道里,让它跟别的物件之间保持着一段不疏不密的关系,像是替某个已经走远的人在这条线上多站了一会儿。他看了片刻,然后站起来继续去生火了,在炉膛的炭火亮起来之前,他把那个空位被填满的画面在心里多留了片刻,让它跟所有其他物件的记忆放在一起,像是一条线没有被真正接上,却像是在下一次轮转里隐隐地找到了它的接口。
(第八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