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年的夏天来得平稳。槐树的叶子重新长满了树冠，布鞋再次被深绿色的叶片遮住了，只剩下一角鞋跟偶尔从叶子的缝隙里露出来，在风里轻轻转着方向。铃铛偶尔从叶缝里露一下，铜绿的颜色在夏天的强光下显得更深，像一枚被时间彻底改变了颜色的东西。树根旁边的那排十三样东西在夏天里各自经历着自己的变化——白瓷片的边缘在烈日下泛着微微的亮光，像一小片被强光擦亮的水面；蓝布片的颜色又褪了一层，从旧蓝变成了更浅的灰蓝；木梳的齿缝里那根枯草茎已经不见了，大概是被风吹走了；发簪的梅花轮廓在夏天的光里几乎看不见了，只有凑近到手指距离才能找到那五瓣的痕迹。它们在夏天的高温里各自待在自己的位置上，被持续的光照晒着、被偶尔的暴雨淋透、被傍晚的余温慢慢烘干，然后继续在树根旁边排成那条固定的线。
那年初夏的一个傍晚，李二狗在蓝棚子门口收摊的时候，正在把最后几个烧饼装进保温箱里，保温箱的盖子被他合上，发出了一声铁皮碰铁皮的短促声响。他抬头的时候看见巷口歪脖子槐树底下站着一个人，那人没有动，只是面朝树冠站着。他认出了那个人——是那位老人的儿子，四年前来过的那个穿深色短袖衬衫的中年男人。他穿着一件浅色的短袖衫，比几年前瘦了一些，肩胛骨的轮廓隔着布料更明显了，头发白了一些，鬓角处的白发比以前多了几根。他站在树底下，仰头看着树冠，手里没有拿东西，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指节微微弯着。他在树底下站了很久，然后他在树根旁边蹲了下来，低头看着那排十三样东西。他看得很慢，从贝壳开始，到蓝布片，到麻绳，到灰白石子，到枯叶，到碎瓦片，到深色石子，到木珠，到铜钥匙，到顶针，到木梳，到发簪，到旧钥匙牌，到白瓷片，每一件都看了一会儿。他没有碰它们，只是看着它们，目光沿着那排东西从一端走到另一端，像在一条已经被写出轮廓的长线上寻找父亲留下的指纹，寻找四年前他站过的位置，他蹲下时膝头压过的草痕。他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转身朝巷口走了。他走到巷口的时候没有回头，就像四年前一样。
李二狗站在蓝棚子门口看着那个人走远，傍晚的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直到他在巷口拐角被墙截断的那一刻，影子的末端还在砖面上停留了短暂的一瞬。他转身走回蓝棚子里面，把盖在炉台上的布叠好，布被叠了三折，边角对齐，搁在炉台角落。刘大嫂正在里面收拾东西，她从案板后面抬起头来看见李二狗的脸色，也停了手里的动作。李二狗站在门口说："那个老人的儿子又来了。他来看那排树底下的东西，在每一样东西前都停了一会儿，看完了就走了。没有带走任何一件，只是看着它们。"
刘大嫂手里的活停了一下，她正把最后一只碗放进碗架里，碗沿碰着木架的声音短促而轻微："他看了多久？"
"看了很久。从第一件看到最后一件。他蹲在那里的时候没有动过那排东西，只是沿着它们排成的线，从一端看到另一端，像在读一首竖着写的诗。"
刘大嫂继续把手里的碗叠好放进碗架里，拉好柜门，柜门的把手在合拢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咔嗒声："他来看他父亲放的东西了。他父亲大概已经不在了。他来看他父亲留在东槐巷的最后一排东西。也许是把它们从头到尾看过一遍之后，他就能从这条巷子里带走一些他父亲曾经放在这里的东西——不是物件本身，而是物件站过的位置。他把那条线印在眼睛里了，他就会带着它走。以后无论走到哪里，他都能在想起东槐巷的时候，沿着那条线的顺序一站一站地走回去。"
李二狗没有再说话。他走到蓝棚子门口，夕阳正好落在歪脖子槐树的树冠上，把满树深绿色的叶片镀了一层暖金色的边。布鞋和铃铛在叶丛深处看不清，可他知道它们在那里，在那些被晚霞染金的叶片之间。树根旁边那排东西被余晖照出了长长的影子，整齐地排列在地面上，从树根处出发，朝着巷口的方向延伸着，直到它们的末端被夕阳最后一道宽光吞没。那排影子像是永远不会有终点的队列，在暮色中向前延展着。队列会一直排下去，直到某天有人决定不再往末端添加新的物件，可它的长度本身已经足够记住那些走过的人——足够记住那位老人挂上布鞋时的动作，足够记住他的儿子两次蹲下来看着它们时呼吸的深浅。他看了片刻，然后转身进了院子，在门槛上踩了一下鞋底的灰，推门进去了。院门在他身后合拢的时候，门轴发出了一声短促的转动声，像是替一个不说话的空间截住了一段话的尾声。
（第八十五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