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无眠靠着半塌的青砖墙,呼吸浅而急。铜钱还攥在手心,边缘已被汗水浸得发滑。远处喊杀声未停,但比刚才稀疏了些。她知道,混乱还在继续,可有些人已经跑不动了,只能躲在断墙后发抖。
脚刚抬,肋骨处就传来一阵钝痛,像是有把锈刀在里面慢慢锯。她没停,借着残墙掩护,贴着焦黑的屋檐往前挪。左手撑地时碰到一块碎瓦,指尖一滑,掌心被划开一道口子。血渗出来,滴在灰烬里,立刻被吸干。
藏经阁后巷离得最近。她记得那边有个地下药窖,低阶弟子常去躲懒。若有人聚,必在那里。
拐过倒塌的廊柱,风猛地灌进来,吹得她披帛一扬。火势往西卷了,浓烟压着地面走,呛得人睁不开眼。她用袖口捂住口鼻,弯腰快行几步,忽然听见一声轻咳——从药窖通风口传出的。
“谁?”里面人声音发颤。
花无眠没答,掏出铜钱往地上一掷。铜钱转了两圈,停在裂纹交汇处,正面朝上。她认准方位,走到窖门边,用力推开半掩的石板。
底下挤着六个人,全是外门女修,脸上沾灰,眼神涣散。看见她,有人往后缩,有人下意识摸符纸。
“东阙门破了。”花无眠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静了下来,“主殿还没陷,法器库守阵炸了,魔修分三路进宗门。”
一个穿绿襦裙的姑娘咬着嘴唇:“长老们……都不见了。”
“他们不会来。”花无眠说,“现在能靠的,只有我们自己。”
“你凭什么指挥我们?”角落里站起个高个子,是炼气五层的林小满,平日练剑最勤,“你连灵力都没恢复!”
花无眠没看她,只把手伸进袖袋,取出一张皱巴巴的执事令。这是上个月律令堂补发的巡查凭证,盖着红印,编号靠前。
“我有代令权。”她说,“昨夜巡查遇袭,今日仍属任务期内。你们若不信,可以现在离开。”
她把执事令收回去,语气没变:“想活的,听我说。不想活的,我不拦。”
林小满盯着她看了几秒,终于低头:“你说。”
花无眠点头,蹲下来,用烧焦的木棍在地上画了个简图。“我们现在的位置,在宗门腹地偏东。敌军主力已突破东阙,一路直扑法器库,一路封锁主殿通道,另一路在清剿居所区。”她顿了顿,“他们不是乱杀,是有目标的行动。”
“那我们怎么办?”有人问。
“先通消息。”她说,“我需要三人,分别去炼丹房废墟和东阙偏院找人。找到活口就带回来,找不到也要确认情况。去的人必须裹湿布,走墙根,避开空旷地。”
“我去!”林小满举手。
“你留下。”花无眠说,“你战力强,后面要用。派两个轻身术好的,李阿桃、周芸,你们去。”
两人应声起身。
“记住,不许恋战,不许出声。见到敌人绕道走,传完话立刻回。”她递出三张叠好的符纸,“这是联络符,点燃后冒蓝烟,三短一长是安全信号。”
两人接过,从后洞爬出。
花无眠站起身,看向剩下的人。“我们不能待在这儿。药窖易守难攻,但一旦被发现就是死局。现在往外撤,到前院回廊集合。”
“可外面都是火……”
“火会挡他们,也会挡我们。”她说,“但风向变了,西面火势大,东面反而清出一条道。我们趁这机会转移。”
她带头往外走,脚步依旧不稳,但每一步都踩得准。其他人跟上,彼此拉着手,贴着断墙移动。
走出五十步,前方横梁塌了一半,堵住去路。她停下,抬头看天。浓烟翻滚,月亮被遮住大半,只漏下一角光。
她掏出铜钱,闭眼默念,再睁开时,将铜钱轻轻抛出。
它落在一块青石板上,转了三圈,停住。
“走这边。”她指向右侧小径。
林小满皱眉:“那是死路,尽头是演武场围墙。”
“墙能翻。”花无眠说,“而且那边有水池,我们可以弄湿衣裳防烟。”
一行人绕过去,果然见池水未干。她们迅速打湿布巾,绑在口鼻上。刚准备翻墙,忽听得远处传来奔跑声。
“有人!”周芸低声叫。
花无眠立即挥手,众人蹲下。她伏在池边,耳朵贴地。
脚步声杂乱,由远及近,约七八人,速度不一,像是逃命的。
她等了几息,终于看见人影出现在路口。是东阙偏院的弟子,五个男修两个女修,领头的是陈岩,膳堂执役生,擅长符水调制。
“这边!”她站起身,压低声音招手。
陈岩愣了一下,随即带人冲过来。
“你们怎么在这?”他喘着气问。
“来找人。”花无眠说,“炼丹房那边还有没有活口?”
“有!赵师姐带着四个人躲在灶坑里,刚救出来两个伤员。”陈岩抹了把脸上的灰,“但我们出不去,东边全是黑袍人,手里有骨弓。”
“我知道。”她说,“现在所有人合并,听我统一安排。”
“你?”一个男修冷笑,“你算什么?不过是个刚升上来的执事代令。”
花无眠没理他,只看着陈岩:“你信我吗?”
陈岩犹豫片刻,点头:“我信。”
她转向其他人:“现在我们有十二人。分成三组:精锐组五人,埋伏法器库侧道;牵引组八人,在主殿前广场燃火堆,制造集结假象;救援组十二人,负责救人、送药、稳住士气。”
“等等!”林小满打断,“你怎么分?我们才这么点人,你还拆开?”
“敌人分三路,我们就得分三策应对。”她说,“他们要的是法器库和主殿,那就让他们以为我们主力在主殿集结。牵引组的任务是引敌分兵,哪怕只拖住一刻钟,也能给其他地方争取时间。”
“可我们拿什么打?”陈岩问,“连像样的武器都没有。”
花无眠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十几张未激活的陷阱符。“这是我昨晚画的,本来防叶清欢,现在用来防魔修。赵师姐懂符水,能帮我激活吗?”
“我能。”一个虚弱的声音响起。赵婉儿被人扶着走出来,手臂包扎着,脸色苍白。
“好。”花无眠点头,“你带三个懂符的,随我走。其他人按计划行动,立刻出发。”
她带着赵婉儿和三人赶往法器库侧道。路上经过一片焦土,地上残留着阵法痕迹。她蹲下查看,指尖轻触地面,感受到一丝微弱的灵流波动。
“这里曾设过预警阵。”她说,“虽被毁了,但还能用。”
她让赵婉儿把陷阱符嵌入旧阵节点,又用铜钱引气,重新串联线路。整个过程不到半盏茶时间。
“好了。”她说,“只要有人踏入十丈内,符阵自启,至少能绊住他们半刻。”
赵婉儿看着她:“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些的?”
她没答,只说:“守住这里,别露头。若见黑影靠近,立刻引爆炸符。”
说完,她转身离开,直奔主殿前广场。
牵引组已在集合。林小满和陈岩带着人搬来木柴,在广场中央堆起一堆。火还没点。
“等一下。”花无眠说,“先不烧。等我信号。”
她走到临时搭起的石台前,撕下裙角,咬破手指,写下“共守”二字。血迹未干,她将布条贴在石面上。
“我知道你们怕。”她说,“我也怕。我刚才差点倒在药窖门口,手抖得连符都画不了。但我不能倒。因为如果我倒了,就没有人站出来。”
她环视众人:“我不是长老,不是首徒,甚至不算高手。但我现在站在这里,是因为我相信,只要还有一个人愿意守,这个宗门就还没亡。”
没人说话。
风吹过,带起一阵灰烬。
她抬起手,指向天空:“看那边。”
众人抬头。西北角,一道蓝色烟火升起,三短一长。
是李阿桃的信号。
“炼丹房那边安全。”她说,“我们不是孤军。”
她走下石台,对林小满说:“点火。”
火焰腾起,照亮整片广场。火光中,原本涣散的眼神渐渐凝聚。
她没多留,立刻赶往居所区。
救援组已开始行动。几个弟子背着伤员,用床单做成担架,沿着回廊转移。她加入其中,帮着抬人。
“第三个屋子还有两个!”有人喊。
她冲进去,屋里浓烟弥漫。她在角落找到两人,一男一女,都昏着。她先把女的背出来,交给外面的人,再折返回去。
男弟子右腿受伤,动不了。她蹲下,让他趴上背,一步步往外挪。
刚出门口,头顶梁木突然断裂,砸向地面。她侧身一闪,肩膀撞在墙上,闷哼一声,但没松手。
把她放下时,那人睁开眼:“谢……谢谢你。”
她摆摆手,抹了把脸上的汗,走向下一个屋子。
天快亮了。
她站在回廊入口,望着远方火光。法器库方向仍有动静,但节奏慢了下来。主殿前的火堆还在烧,牵引组轮流值守,没人退。
她靠在柱子上,手指微微发抖。灵玉簪早已失去光泽,像块普通石头。胸前的破厄符只剩一角,边缘焦黑。
她摸出铜钱,再次掷出。
铜钱落地,正面朝上。
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花师姐。”林小满走来,手里拿着一把短剑,“我们都 ready 了。”
她点点头:“好。”
“接下来呢?”
她望着主道方向,火光映在眼里。
“等。”她说,“等他们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