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应的车辆没有直接回基地,而是在中途换了两辆车,绕了几圈,确认没有跟踪后,才驶向一个备用安全屋——郊外一处废弃的养鸡场的地下室。空气里有消毒水和家禽饲料混合的怪味,但至少安全。
熊威被放在简易手术台上,随队的军医在给他处理伤口。子弹擦过肋下,断了两根肋骨,但没有伤及内脏,失血过多,但还活着。军医在输血,缝合,动作麻利。熊威在昏迷中皱眉,偶尔发出痛苦的呻吟。
祁寒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盯着自己的手。手上沾着血,是熊威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的斑块。他用另一只手去抠,抠不掉,像长进了皮肤里。
苏晴在联系基地,汇报情况。韩东在分析从实验室拿回的数据,眼镜反射着屏幕的光,表情越来越凝重。沈蔓躺在另一张行军床上,闭着眼,但没睡着,胸口起伏很慢,像在刻意控制呼吸。她嘴角那点黑色液体已经擦掉了,但祁寒看到她脖子上,有极细的黑色纹路,从衣领下延伸出来,像静脉,但颜色不对。
“数据确认了,是第四代‘甜梦’的完整合成工艺,还有……一些实验记录。”韩东的声音在安静的地下室里响起,带着压抑的愤怒,“他们在用活人测试。不止是志愿者,还有……绑架来的。老人,流浪汉,精神病人,失踪人口。过去六个月,这个实验室‘消耗’了至少三十七个活体。其中二十一个在连接过程中脑死亡,九个疯了,七个……‘成功’了。但成功的定义是,意识被完全控制,成为‘蜂巢’网络的节点,像人形天线一样,扩大网络的覆盖范围。”
苏晴结束通讯,走过来:“基地的医疗队已经在路上,两小时后到。但陆上校的命令是,我们不能回主基地了。李建国知道基地的位置,虽然理论上他攻不进去,但风险太大。我们暂时留在这里,等下一步指示。”
“那熊威的伤……”祁寒看向手术台。
“医疗队会带他去二级安全基地治疗。我们三个……”苏晴看了眼沈蔓,“需要接受全面检查,尤其是精神评估。祁寒,你最后对李建国用的那招‘意识尖刺’,威力超出了正常范围。而且,沈蔓的情况……”
她没说完,但意思明确。沈蔓咳出黑色液体,脖子上的黑色纹路,还有她主动连接的迹象,都指向一个可怕的可能性:她在被网络反向侵蚀,或者……在主动融入网络。
“我没事。”沈蔓突然开口,眼睛依然闭着,“我只是在找我妹妹。我能感觉到,她就在网络里的某个地方,很微弱,但存在。如果我能建立更深层的连接,也许能找到她的准确位置。”
“然后呢?”苏晴盯着她,“如果你妹妹真的被‘蜂巢’控制了,你找到她,然后怎么办?把她从网络里‘拉’出来?你以为那可能吗?”
“不试试怎么知道?”
“试的代价可能是你的意识被吞噬,或者被‘蜂巢’捕获,成为他们的新武器。”苏晴的语气严厉起来,“沈蔓,我知道你妹妹的事,我也同情你。但作为你的组长,我不能看着你往火坑里跳。从现在开始,禁止你主动建立任何意识连接,直到医疗评估完成。这是命令。”
沈蔓终于睁开眼,那双眼睛里的暗影,此刻深得像无星之夜。“如果我不听呢?”
“那我就不得不采取强制措施。”苏晴的手按在枪套上,“包括物理隔离,药物镇静,甚至……意识抑制。你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祁寒站起来,挡在两人中间:“都冷静点。沈蔓,苏姐是为你好。如果你真的被网络侵蚀,失去自我,就算找到你妹妹,又有什么用?你妹妹会想看到你变成怪物吗?”
沈蔓看着他,眼神复杂。那里面有挣扎,有痛苦,有绝望,但最深处,是一丝祁寒从未见过的、冰冷的决绝。
“你们不懂。”她低声说,重新闭上眼睛,“你们没有失去过至亲,没有经历过那种……空洞。每天醒来,第一个念头是‘她还活着吗’,最后一个念头是‘她会在哪里’。时间越长,希望越渺茫,但放弃的念头,比死还可怕。所以,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哪怕代价是变成怪物,我也要试。如果你们要阻止我,那就开枪。”
地下室陷入死寂。只有军医缝合伤口的声音,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嗤嗤”声。
苏晴的手在枪套上握紧,又松开。她盯着沈蔓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到通讯设备前,重新联系基地。
“陆上校,情况有变。请求批准对沈蔓进行实时意识监控,并派遣心理干预小组。另外,我们需要关于‘意识抑制’的技术支持和设备。是的,很紧急。明白,等待进一步指令。”
她挂断通讯,看向祁寒和沈蔓:“基地已经知道情况了。心理干预小组和设备三小时后到。这期间,沈蔓,你不能离开这个房间。祁寒,你看好她。我去外面布置警戒。”
苏晴离开后,地下室更安静了。军医完成了缝合,给熊威盖上毯子,开始收拾器械。韩东还在看数据,但不时抬头看沈蔓一眼,眼神里有担忧,也有好奇。
祁寒在沈蔓床边坐下,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理解她的痛苦,但他无法赞同她的选择。变成怪物,找到的妹妹还是原来的妹妹吗?或者说,找到的还是“妹妹”吗?
“祁寒。”沈蔓突然叫他,声音很轻。
“嗯?”
“如果我……真的失控了,如果我开始攻击你们,或者做出其他危险的事,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杀了我。”沈蔓睁开眼睛,看着他,那双深黑的眸子里,第一次有了泪水,但没有流出来,只是在眼眶里打转,“不要犹豫,不要手软。用枪,用刀,用任何能用的东西,杀了我。然后,把我的尸体烧掉,烧成灰,一点都不要剩。我不想变成那些东西,不想成为‘蜂巢’的工具,更不想……伤害你们。”
祁寒喉咙发紧,说不出话。他想起林雨薇引爆炸药前的眼神,想起王志国在玻璃舱里疯狂的笑容,想起李建国那从容的、掌控一切的表情。他们都曾是人,都有在乎的东西,都曾相信自己在做对的事。但最后,他们都成了怪物。
“我不会让你变成那样的。”他最后说,声音沙哑。
“你可能没得选。”沈蔓扯出一个很淡的笑,“连接是双向的。我在找妹妹,但网络里,也有东西在找我。我能感觉到,有什么在靠近,很慢,很耐心,像蜘蛛在结网。它在等我完全陷进去,然后……收网。”
“是什么?李建国?王志国的残留意识?还是别的?”
“不知道。但很古老,很庞大,像……深海里的鲸。它在网络的深处沉睡,偶尔翻个身,就会引起涟漪。王志国,李建国,都只是它身上的寄生虫,或者……它的触须。”沈蔓的声音越来越低,像在梦呓,“我在想,也许‘蜂巢’的最终目的,不是控制人类,是唤醒那个东西。用人类的意识当祭品,当燃料,当……唤醒的钟声。”
祁寒感到后背发凉。如果沈蔓说的是真的,那“蜂巢”的疯狂,就不仅仅是野心或理想,而是某种更古老、更黑暗的东西。而他们,包括王志国,包括李建国,包括所有被卷入的人,都只是棋盘上的棋子,甚至只是……燃料。
“那个东西,有名字吗?”
沈蔓摇头,闭上眼睛:“没有名字,只有……感觉。冰冷,空洞,饥饿。它在等待,等足够多的意识连接,等网络足够大,足够强,然后……它会醒来。那时候,就不是人类之间的战争了。是……收割。”
她睡着了,或者说,昏迷了。呼吸变得很慢,很浅,像随时会停止。祁寒探了探她的脉搏,跳得很慢,但很稳。他掀开她的衣领,看到那些黑色纹路已经从脖子蔓延到锁骨,像黑色的藤蔓,在她苍白的皮肤上扎根。
他盖好她的衣服,坐在床边,握着自己的手枪。枪很沉,很凉,但握在手里,能让他感到一丝真实。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地下室没有窗户,不知道天亮了没有。军医在照顾熊威,韩东在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祁寒不敢睡,盯着沈蔓,盯着门,盯着阴影里的每一个角落。
突然,沈蔓的身体抽搐了一下。很轻微,但祁寒立刻警觉。他凑近,看到她的眼皮在快速颤动,像在做噩梦。嘴里发出含糊的音节,听不清,但语调很急,很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