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宋江上山,是公孙胜的离去的转折点。
郓城县有两位江湖响当当人物一是晁盖,二是宋江,那刘唐,公孙胜都郓城县,只见晁盖而不见宋江,那刘唐自不待说,他那一身流浪汉的打扮,估计一进县城,就被城管抓起来,而公孙胜就不同了,他是个道士,好歹也算个知识分子,论文化层次与宋江相当,所以他与宋江之间应更有话谈。可他到了郓城,只找晁盖。至于宋江连问都不问。这和宋江逃亡时所遇江湖人士,一听宋江大名就伏地下拜形成鲜明对比。
应该说,公孙胜对宋江,是闻其名。而非崇拜,而他所谋之事,非宋江所能,那时的他和宋江是道不同,不能为谋。所以他对宋江是敬而远之。而晁盖就不同了,这天下道若不行,可占山为王。
而宋江在逃亡的路上所做所为,令公孙胜对宋江有了新的认识,他见识到这宋江的能量。这是个不仅能在江湖上呼风唤雨,而且能在政治场上掀起风浪的人物。他意识到这宋江,早晚得上山,而宋江上山之时,正是他下山之日。
宋江的到来,改变了梁山的属性,那晁盖与宋江相比,不过是个乡野䣓夫,这宋江虽说是体制内一刀笔小吏,但却有政治野心,而就是这个政治野心,使公孙胜难受,宋江上山之日。他却想着下山。
所以宋江一上山,他就要走,他不是不认同宋江这个人,而是不认同“宋江”的道。宋江想要的是被“那个世界“接纳,而公孙胜想要的是“在这”世界之外”找到自由,两条路,方向相反。
他走的决绝,分文不带,这再次证明,他劫生辰纲不是为了钱财。
他知道,如果他留下来,就会被宋江的“道”裹挟。他就由一个自由的道士,变成一个被权力游戏绑架的棋子。那不是他想要的。
公孙胜就这么飘然而去了,他这一走,却无踪影,再不见公孙胜归来,晁盖,吴用等急了,就派出戴宗前为蓟州寻他,戴宗到了蓟州,一打听,竞无人识得公孙胜。
其实这时对梁山来说,似乎此时的梁山有无公孙胜,也并非那么重要,因此戴宗寻不着公孙胜,晁盖。宋江等并不在意。这不妨碍他们三打祝庄。
古典文学作品的战争有两种,一是常规战,讲究的是文韬武略,三十六计,权谋制胜,而另一种是非常规战,道法巫术,呼风唤雨,撒豆成兵,。这可是非常人所为,很快,当梁山宋江吴用为救柴进攻打高唐。碰上高唐州知府高廉,这是一位上马管军,下马管民文武双全家伙,且还有道法巫术,两战下来打得梁山军丢盔卸甲,此时惟有再请公孙胜。
上一次戴宗寻公孙胜不着。这宋江和吴用可能意识到这公孙胜有可能是有意在回避。所以这次他们让戴宗带上李逵。
宋江与晁盖相比,就是他更狠,晁盖不肯滥杀无辜,他上梁山,劫道可以但不可伤人,江州劫法场,见李逵乱杀乱砍,他要上前阻止,而宋江则不同,为达目的可不择手段,为赚秦明上山,设计害秦明一家横死,而李逵更是他干脏活的刀子,为赚朱仝上山,他竞让李逵杀了四岁的孩童以绝朱仝的退路。可见这宋江表面仁义,可却是一个杀伐绝断狠家伙。
这次他让李逵跟着戴宗下山寻公孙胜,就是势在必得,戴宗文请,如若不行,就由李逵武请。这个家伙是什么事都干得出的。
戴宗李逵二人在蓟州城外一家素面机缘巧合遇到一老者,恰是公孙胜的邻居,得知公孙胜居住在九宫县二仙山。原来这公孙胜在蓟州的名字叫“公孙一清“而公孙胜是他行走江湖的俗名,老家几乎无人知晓。
戴宗在那老者的指引下,终在九宫县二仙山一山谷中找到公孙胜住的茅屋,公孙胜这一家可谓之够神,戴宗最先见到的是从茅屋走出的一位村姑,这公孙胜是否有妻,书中并无交代,只有这一年龄相当的村姑从公孙胜屋中走,这戴宗,见之不敢怠慢,上前施礼问道:“娘子,清道人在家吗?“ “屋后炼丹”那村姑答道。问的有礼,答之坦然,可见这村姑与公孙胜关糸非同一般。随后戴宗见到的是公孙胜的母亲,而这个母亲更是不一般,书中是这样说的:“苍然古貌,鹤发酡颜。眼昏似秋月笼烟,眉白如晓霜映日。青裙素服,依稀紫府元君;布袄荆钗,仿佛骊山老姥。形如天上翔云鹤,貌似山中傲雪松。”
这位老妪,用紫府元君,骊山老姥,方鹤。雪松来比,不由人想到西游记中那位观音禅院的金池长老,这位长老,因与那黑熊怪长年交往,论道,因而长寿,竞活到260余岁,而这公孙胜的母亲虽不说也在修道,但公孙胜炼丹,估计她没少吃,如此才会这般模样,
一村姑,一如骊山老姥模样的母亲,体现出公孙胜的两面人生,村姑,反映的是俗的一面,而母亲则体现的道的一面。
这样的母亲,当然不同意公孙胜入尘市,俗世。所以她对戴宗言到,公孙胜不在,戴宗一看文请不行,退出屋外,对李逵说,现在看你了!
这李逵出面,当然耍起流氓。先是用斧劈倒一面墙。再就嚷嚷作势要杀老妪。惊的公孙胜连忙从内屋走出。
如此,这公孙胜,才和戴宗又回了梁山,表面上看。他似乎被戴宗和李逵绑回去的,实际上他知道此次是梁山有难,需要他。宋江的“道”他看不上,但梁山众弟兄的情义,他还是看重的。
五
以公孙胜的道术,足以碾压绝大多数对手,但他几乎不主动用,除非遇到同样会法术的对手。
算起来公孙胜使用道术屈指可数,一是为救柴进,破了高唐州知府高廉的法术,二 征辽时,破贺重宝妖法并协助破太乙混天象阵。三,是打田虎,破了乔道清的幻术,四是平王庆,破了李助的“飞剑”。他的每一次出手,都是“破”——破了对方的局,然后退回来躺平,他不参与进攻,不参与谋划,不参与决策,他在梁山上,像一个随时可以离开的客人,喝茶,看戏,不说话。
这是一种清醒的不作为,他可以帮梁山扫清障碍,但他知道自巳能做什么。更知道自已不该做什么。他可以破局,但不会入局,这是他和吴用的区别,
关于《水浒传》我们可以将梁山与朝廷间的博弈,看成一场权力游戏, 那么梁山上有两个玩家,即公孙胜和吴用,但两者区别;一个为道,一个为魔,
吴用是把自巳设定这场“权力游戏“的操盘手,他的目标就是要在游戏中证明自巳——证明自巳的智力,谋略,操盘能力,所以他不能停,不能退,必须一直玩下去,直到终局,这种沉浸式的玩法,就叫“入魔,”他以为他操控着游戏,实际上游戏操控着他,因为他在游戏中失去的是自由。
而公孙胜,则是将自巳设定为这场“权力游戏”的访客,他是这场游戏的开局者,他绝不身陷其中,他也下场游戏,但他是玩一把,体验一下,然后离开,玩时尽心尽力,赱时毫不留恋,这种来去自由的状态就叫“得道。”
可以说公孙胜是梁山上唯一一个真正自由的人,他的自由不是来自他的道术,也不是来自他的师父,而是来自他对“入局”与“出局”清醒的认识,他知道什么时候该来,更知道什么时候该走,他知道这盘棋可以玩,但决不能将自巳成为这盘棋的棋子。
可以说,吴用和公孙胜是《水浒传》两种最极端的智慧形态。
吴用的“魔道”是将身心全入局,以操控为乐,以过程为归宿,公孙胜“人道”是身在局中,心在局外,以体验为度,以抽身为归。
一个入魔,一个得道。
一个死在局中,一个活在局外。
一个被游戏吞噬,一个从游戏中全身而退。
《水浒传》把这两人放在一起,是在揭示出这样一个道理;智慧本身没有善恶,关键在于你如何安放它,把它押在局中,且身陷其中。它就“魔把它用在局中,且不恋局它就是“道”。
六
纵观公孙胜所为,他以劫取生辰纲而上梁山,那是替天行道。宋江上山,他却下山,那是因为他和宋江道不同,而他去了又返回,那不是为了宋江的“封妻荫子”,也不是什么忠君报国,而是为了梁山众弟兄的情义。而在平定淮西后。他以尊师命为借口,又走了,因为他知道。他与梁山已做到了义至缘尽。所以他这一走,在也没有回头。
他在时,尽情尽义,走后却忘情忘义,这就是“道”,道不能无情无义,但不为情所困,为义所缚,这样才能走的进,出的来。
表面上看,公孙胜在大多数情况下,是可有可无之人,其实不然,因为公孙胜意味着“道”,公孙胜在,梁山就有道,这样的公孙胜对梁山就是一定海神针,所以公孙胜离开宋江是个节点,在此之前,宋江及梁山众弟兄可谓之时来天地皆同力,这天就是公孙胜的道。而公孙胜离开后。宋江率梁山军打方腊,可谓之运去英雄不自由,征讨辽国、田虎、王庆过程中,无一伤亡,而且还建立了不少功劳,征讨方腊时,缺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困境,虽说打赢了这场战争,但弟兄们死伤十有七八。这就是失道的结果。
《水浒传》写到最后,其实只剩两个人——吴用和公孙胜,
吴用代表“魔”,他沉迷游戏,享受过程,不在乎终极目标。最终同游戏一同毁灭。公孙胜代表“道”——他入局却不恋局,参与却不沉溺,功成身退,全身而返。
征方腊前,公孙胜走了,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看施耐庵告诉我们;这场战没有“道”了,剩下的只有“魔”。
于是乎,梁山军在“魔”的驱动下,打赢了一场没有“道”的战争,然后走向注定的毁灭,宋江赢了官位,输了命,吴用赢了过程,输了意义,梁山赢了战争,都丢了灵魂。
而全身而退的公孙胜,在那些日子里,会做什么。他应该会站在二仙山上,夜观星辰,他眼见一颗颗流星一闪而过,而不留一声叹息。
宋江,吴用之死,意味着一场权力游戏,结束了,此刻,公孙胜会想到晁盖,他会去梁山晁盖坟上点上一烛香吗?他可能会,也可能不会。
不会,因为他不知道他在晁盖坟前说些什么。而会,因为晁盖是他选中的,也是他唯一志同道合者。梁山因他而起,如今终了,应该去,去完成一场因果。
我想他应该会去的。在晁盖坟上点上一枝香,洒上一壶酒。不说话,香未烬时,他转身离开,但会回头再看一眼那未烬的香,因为他知道,那是晁盖坟前最后一枝香。
公孙胜的存在,让《水浒传》多了一层哲学的维度,那此在权力游戏中沉浮的人,那些被欲望裹挟的人,那些在杀戮中迷失的人——都在他的对照下,显得悲壮,也更加虚无。
公孙胜——一个孤独的自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