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天云海翻涌。
凌霄宝殿内,往日仙音渺渺、瑞气萦绕的景象荡然无存。
殿中气压低得近乎凝固,怒意弥漫四野。
一面水镜悬于大殿正中,清晰映出咸阳宫点将台的玄黑身影,以及下方煞气凝实、令行禁止的无边军阵。
幽冥令箭传回的讯息,早已在天庭高层掀起滔天波澜。
“狂妄!简直狂妄至极!”
赤霞仙袍的老仙尊须发倒张,周身仙光剧烈动荡,手中玉笏几欲被他捏碎,“一介人间帝王,蜉蝣蝼蚁之流,也敢主动邀战?还选在不周山那等凶地!这是公然践踏天庭威严!”
“他并非孤身一人。”
寒冰女仙周身寒气缭绕,声线冷冽如冰,视线死死锁着水镜里嬴政身侧一众身影。妖气与驳杂仙光交织,鱼龙混杂。
“幽冥已然插手,四方散仙、山野妖修也闻风聚拢。此人,已成三界乱源。”
殿内众仙哗然,法则符文随众人激荡的心绪明暗闪烁。
轻蔑、愤怒、忌惮、杀意,种种情绪交织缠绕。
此前混元道宫的对峙,已然刺痛众仙高高在上的姿态。如今嬴政公然约战,彻底撕破了最后一层面皮。
莲台之上,太微星君的身形彻底融入身后轮转不息的天道法相。
代表裁决与秩序的淡金光芒,在法相中央亮到极致。
“诸位听言。”
宏大声响响彻整座凌霄殿,裹挟着天道回响,冰冷且不容置喙。
“嬴政之举,早已超脱人间王朝纷争,是以凡俗之躯,撼动三界秩序!其罪有三:一为僭越,妄用人皇尊号,悖逆天命;二为勾结,与幽冥邪魔同流合污,污浊上古灵地;三为惑众,散播异端言论,动摇三界根本。”
每道出一条罪状,法相便浮现一道符文锁链,哗啦作响,声如宣判。
“不周山乃是上古天罚遗迹,法则残缺,怨煞滔天。他择此地决战,绝非自寻死路,而是想借地利扰乱天道正法,削弱天兵战力,其心可诛!”
太微星君声调陡然拔高,决绝之意扑面而来。
“此战避无可避!更是天庭肃清扫秽、重立天道权威的良机!趁此一战,剿灭幽冥阴邪,扑灭人间逆焰,永绝后患!”
“星君所言甚是!”赤霞老仙率先应声。
“请星君下令!”寒冰女仙躬身领命。
殿中气氛瞬间转变,惊怒尽数化作统一的杀伐之心。
太微星君巧妙扭转局势,将一场仙神对凡人的对峙,包装成捍卫正统的正义之战,堵死所有非议。
“准。”
法相之内,声音平静无波。
“即日起,调天垣禁军三部,开赴不周山外围布防。持我法旨,前往守序之渊,请三位天道守卫者出山,坐镇阵眼。”
话音落下,殿内数位上古仙尊皆神色微动。
天垣禁军,天庭精锐主力,个个历经天道洗礼,战甲法器精良,阵法造诣极深。
而天道守卫者,更是自上古沉眠至今的至强存在,唯有三界秩序濒临崩塌时才会苏醒,每一位都近乎法则化身。
一出手便是压箱底的力量,太微星君意图再明显不过——以绝对实力,将嬴政、人道大军,连同不周山这片“污秽”,彻底碾灭。
“谨遵法旨!”
众仙齐声应答,杀气直冲云霄,震得九天云海翻涌不休。
同一时刻,人间咸阳。
黑冰台深处校场,已然改造成联军总指挥部。
半空悬浮着一面以大秦国运勾勒的立体舆图,光点不断跳动,标注着各路兵马、物资的动向。
金属寒意、皮革硬韧之气,混着滚烫的战意,充斥每一寸空间。
嬴政立于舆图前方,玄黑常服外罩暗金轻甲,身姿挺拔如长枪。
他静听王翦、蒙恬一众将领禀报,目光锐利如鹰隼,一道道指令清晰落下。
“王翦。”
“末将在!”
“率十五万陷阵锐士为前锋,携破法重弩、地脉震荡车。三日之内,进驻不周山黑风裂谷,构筑前沿壁垒。首要任务立足、侦查,摸清天庭布防与地脉紊乱节点,严禁擅自出战。”
“遵命!”
“蒙恬。”
“你统领余下十五万镇岳锐士,带领工程傀儡与全部攻城器械,随我坐镇中军。石敢当。”
身形魁梧如巨灵的石敢当跨步上前,双手捧着厚厚的名册:“臣在!”
“公输家打造的三千玄铁破魔傀、五百架山岳移动要塞、万套混乱环境适应甲,可曾全数就位?”
“皆已齐备,此刻正装填地脉宝珠,做最终调试。”石敢当声如洪钟,底气十足,“匠师有言,这批装备专为法则混乱之地打造,硬抗天兵术法轰击,不在话下!”
“甚好。全数配属中军。”嬴政语气沉凝,“我要这支大军,化作一柄利刃,在不周山的乱局之中,硬生生凿出一条生路。”
军令逐条下达,条理分明。
嬴政余光扫过营地另一侧,目光微顿。
队列之外,无数气息迥异之人悄然集结。
有身躯壮硕、野性未泯的妖王,身旁跟着尚未完全化形的小妖;有仙光内敛、眉宇藏郁的散仙,或独行,或三两结伴;更有周身萦绕淡淡黑气,修习旁门异术的修士。
他们并未编入大秦正规军,自行结成队伍,由专人联络调度。
众人望向高台方向,神情复杂。敬畏、好奇、审视交织,更多的却是孤注一掷的期盼。
天庭定下的秩序,于他们而言从不是庇护,而是层层枷锁。嬴政高举人道,喊出众生平等,恰似一道亮光,为这群被排挤的异类,指明了另一条前路。
李斯缓步走到嬴政身侧,低声禀报:“陛下,各路盟友已集结三万余人,人数仍在增加。众人修为参差不齐,却各有专长,擅隐匿、驱兽、毒术者不在少数。为首几人,实力不输军中大将。”
嬴政微微颔首,视线掠过人群,并未多言。
他心知,这三万盟友里,有逐利投机之辈,或许还藏着敌方暗探。可眼下,多一份力量,便多一分胜算。
人心棋局,本就纷繁难测。
“既愿为人类而战,便是同袍。”他淡淡开口,语气不容置疑,“战时一视同仁,赏罚皆依军规。若敢心生异心……”
眼底寒光一闪,未尽之语,威慑力胜过万千呵斥。
李斯心领神会,躬身退下安排诸事。
九天之上,远离凌霄宝殿的清冷仙阙。
一汪观世镜澄澈如水,映照大千百态。
素白衣裙的女子静立镜前,青丝仅用一支玉簪束起,容颜绝世,气质却疏离出尘,正是九天玄女化身。
镜面之中,咸阳城备战景象一览无余。铁甲如林,傀儡列阵,各路盟军的身影也清晰可见。
一旁彩衣侍女面露忧色,轻声劝道:“娘娘,太微星君已请动天道守卫者,人皇此去凶多吉少。您当真不前去提点一二?”
玄女静静望着镜中那道屹立万军之中的玄黑身影,看他神色决然,心神沉稳。良久,清冷嗓音缓缓响起,如玉石相击:“秩序若是沦为压迫的工具,便不再是秩序,只是枷锁。太微一行人,早已执迷太深。”
素白指尖轻拂镜面,漾开一圈圈涟漪。
“嬴政所求,看似逆天而行,不过是想为世间众生争一个公道。争一份不必屈膝、堂堂正正活着的权利。这是大道之争,无关简单对错。”
她旋过身,不再看向镜中的刀兵烽火。
“传我谕令至问道社:道之所向,心之所安。此间因果,诸位自行决断,我不再插手。”
话音落,身影渐渐淡化,融入缥缈仙雾。侍女望着空荡的殿宇,对着观世镜深深一拜。
三日光阴,转瞬即逝。
咸阳点将台,出征之日已至。
玄铁巨石垒筑的高台高耸军营正中。台下,三十万人道锐士列成无边方阵,鸦雀无声。
将士身披绘有血金符文的特制战甲,兵器寒芒闪闪。龙气淬炼出的铁血煞气直冲云霄,浓稠得几乎化不开。
方阵外围,三万盟军错落而立。众人努力效仿秦军的肃穆姿态,妖气、野仙气息、旁门灵力混杂一处,形成另一股极具张力的压迫感。
战争傀儡林立如钢铁森林,攻城器械森然可怖,地脉宝珠流转着莹莹灵光。
嬴政一身玄甲,拾级踏上高台。
每一步落下,脚下都荡开血金色道痕,与下方大军的气势遥遥呼应。眉心处玄鉴祖玉缓缓转动,柔光内敛,隔绝一切天机窥探。
行至台边,他驻足而立。
没有战鼓,没有号角。
全场所有目光,尽数汇聚在他一人身上。将士崇敬,盟友审视,暗处藏着窥探。
长风掠过玄甲,发出细碎声响。
过往诸多言语,早已随着《人皇问天录》传遍天下,信念早已根植人心。此刻无需再多慷慨陈词。
他抬手,缓缓抽出腰间人皇剑。
剑身古朴沉厚,不见炫目光彩,可出鞘一瞬,整片校场的空气骤然一沉。大秦将士眼中瞬间燃起炽热光芒,人与剑,心神共鸣。
嬴政抬臂,剑尖稳稳指向西方。
那里是不周山的方向,天穹之上,似有一道亘古不愈的伤痕。
目光扫过台下一张张脸庞,年轻或是沧桑,坚毅或是桀骜。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落入每一个生灵耳中,沉稳且有力。
“此战,不为仙丹,不求长生,不贪虚妄仙果。”
“为生存,为尊严,为我人族,撑起一片能自主言语的天地。”
“出发。”
剑锋猛然下压,直指西荒。
万千将士齐声怒吼,声浪震彻咸阳大地:
“踏平不周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