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浩荡声响,并非来自天外,而是自脚下这座承载万古悲愤的残山深处升腾而起。
王翦半边衣甲已被外泄的血色煞气焚作飞灰,皮肉之下,筋骨泛出玉石般莹光。他将兵家战意催至极限,以身躯为屏障,硬生生在混沌钟的规则镇压里,扯出一道摇摇欲坠的血色幕帐。
屏障每被冲击一次,便荡开一圈剧烈涟漪。老将黑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霜白,气息节节萎靡,双脚却如生根巨石,纹丝不动。他拼尽自身修为,只为给嬴政争得一线喘息之机。
“陛下……”王翦声音断续,却字字铿锵,“此战胜负,在于斩断此钟所执的‘天道之理’!”
嬴政听得真切。
除却老将的嘶吼,山体之下,还有更沉、更痛、更桀骜的意念在翻涌。
他不再强行抗衡无处不在的镇压之力。越是挣扎,混沌钟的秩序法则便收束得越紧,似要将他这枚“变数”彻底碾作尘埃。
他索性卸去大半防御,一缕纯粹神念如水银泻地,渗入遍布裂痕、怨煞丛生的不周山岩体。
刹那间,亿万载的痛苦与怒火,顺着神念纽带狂涌而来。
有天倾地覆时,洪水烈焰吞噬生灵的哀嚎;有法则更迭之际,旧秩序被强行埋葬的不甘;而所有情绪之上,一道意志最为狂暴、最为孤高——
以头撞山,以血问天,怒斥天道不公!
是共工。
上古祖巫,昔年争帝落败,怒触不周山,掀翻半个天地。肉身早已化作山川尘土,可那宁折不弯的不屈之魂,却烙印在山体法则核心,沉睡万古,从未消散。
嬴政的抗争、不甘、诘问,与这缕残魂意志同源相契。
二者,轰然共鸣。
“凭什么?!”
无声怒吼自灵魂深处炸开,顺着神念直闯不周山沉寂亿万年的核心。
轰隆——
整座残山猛地震颤。
这不是土石摇晃,是根立法则在剧烈激荡。山间乱煞、空间裂隙、残存怨念尽数汇聚,朝着嬴政所在之处奔涌。山体深处,一点幽蓝水光苏醒,由弱转强,转瞬沸腾暴涨。
一尊顶天立地的水蓝色巨人虚影,自嬴政身后缓缓凝现。
身形朦胧难辨容貌,浩瀚如海的力量、冰封千里的寒意、怒涛滔天的狂意,充斥整片天地。巨人下半身与山体相连,仿佛他便是不周山,不周山亦是他残存的躯壳。
虚影抬首,直面天穹之上的混沌钟。
一声无声咆哮震荡四野。
万古积怨,永世不屈,化作撼动法则的无形冲击,逆冲九天。
嗡!
原本平稳扩散的镇压波纹骤然一滞。被强行归序的空间重又扭曲,笼罩全场的规则否定之力,当场松动三成。
王翦压力大减,血色屏障应声消散。他单膝跪地,大口喘息,望向那道蓝色虚影,眼中燃起绝境逢生的光芒。
幽冥鬼卒停止溃散,摇曳的魂火重归凝实。
嬴政体内凝滞的人皇之力再度奔腾,玄鉴祖玉灵光复燃,虽仍受压制,却已可自主运转。
云辇之上,太微星君的法相剧烈波动,长久维持的漠然彻底碎裂,惊怒交加。
“共工残念!此等叛逆道韵,竟还残留至今!”他声调急促,杀意翻涌,“绝不能让二者相融!混沌钟,全力镇压!”
他不顾本源损耗,倾尽仙元与天道权柄,尽数灌入混沌钟虚影。钟体表面上古纹路次第亮起,更厚重、更霸道的秩序之力倾泻而下。
水蓝色巨人虚影连连震颤,轮廓不断稀薄。
嬴政要的便是这个间隙。
他瞬间收束所有防御,玄鉴祖玉敛去大半光华。人皇之力、国运龙气、方才共鸣所得的祖巫不屈道韵,尽数灌注入手中长剑。
人皇剑嗡鸣不止,古朴剑身绽放出血金与幽蓝交织的锋芒。
身影化作一道黑色流光,不退反进,直冲山巅。那里煞气最盛,空间裂隙纵横,亦是共工残魂的核心所在。
“陛下不可!”蒙恬厉声惊呼。
太微星君亦厉声传令:“拦下他!他要借整座山势!”
为时已晚。
嬴政落脚于山巅一处巨大凹台,岩壁上遍布水蓝色纹路,这里正是当年共工撞山的伤痕核心。
周遭翻涌的不屈意志几乎要将人同化,他却坦然敞开心神,坦然接纳。
万众瞩目之下,他双手高举人皇剑。
肌肤渗出淡金色血雾,人皇血脉熊熊燃烧。血脉之力、龙气、祖巫道韵融为一体,顺着手臂涌入剑身。
长剑清鸣彻响,平台一半染作金红,一半覆为幽蓝。
他双臂发力,携一身所有力量,将长剑狠狠刺向脚下岩体。
嗤——
没有巨响,剑尖入岩,如同利刃切过软泥。
这不是物理穿刺,是法则层面的相融。
长剑化作桥梁,嬴政一身力量、抗争之志,顺着剑身涌入山体深处,与共工沉睡万古的意志核心,完成最深层的联结共鸣。
幽蓝纹路以剑身作为起点,飞速蔓延整座不周山。
死寂万古的残山,彻底“活”了过来。
太微星君面色铁青,眼底满是忌惮与震怒。
光影交织之中,嬴政缓缓挺直身躯。他转过身,目光穿透云海、穿过天兵阵列,精准落于云辇之上那道模糊身影。
唇瓣轻动,隔着遥遥天堑,无声吐出两个字。
“再战。”
话音未落,整座不周山猛地狂震。漫山遍野的幽蓝光华冲天而起,与血金色人道龙气缠绕盘旋,化作一道贯通天地的巨柱,直逼高悬天际的混沌钟虚影!
沉睡的祖巫之力,借人皇之躯,正式苏醒。
九天之上,天兵阵列大乱。太微星君周身天道法相剧烈摇晃,他心知,局势已然彻底失控。
“天道守卫者,现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