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根深
书名:它说它认识你 作者:大漠流沙 本章字数:8421字 发布时间:2026-07-05


程小满守到第十二年的时候,槐树根碰到了河眼顶。

不是突然碰到的。树根往下扎了很多年。从秦守静种下槐树的那一年算起,到程小满守灶的第十二年,槐树的树龄是一百七十年。一百七十年的槐树,主根深入地下四丈七尺。四丈七尺刚好穿过了暗渠层、穿过了黑水层、碰到了蓝河水层顶上那层石壳。石壳是蓝河自己生成的。蓝河水里的铜铁钙在石层表面沉积了几千年,结成了一道硬壳。硬壳的厚度约一掌。秦念槐下河的时候切开过这道硬壳。切口是一道很细的缝,缝的宽度不到一粒米的宽度。槐树根就是从这道缝里钻进去的。

根尖碰到石壳的那一天,程小满正在灶房里熬粥。她忽然觉得脚底麻了一下。麻的位置在左脚涌泉穴正下方半寸。麻感从脚底往上走,走过小腿、走过膝盖、走到大腿根部的时候停住了。停住了以后她的左腿僵了三息。三息以后僵松了。松了以后她觉得脚底多了一层很薄的热。热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不是灶膛的火烤的。灶膛的火在灶台上方。脚底的热来自地底四丈七尺深处。槐树根尖在石壳缝里挤了一下。挤的那一下把根尖最前端的一层细胞壁挤破了。挤破的细胞壁里渗出了一滴树液。树液是透明的,但碰到蓝河水以后变成了淡金色。淡金色的树液在蓝河水里散开了。散开的速度很慢,一圈一圈往外扩散,扩散到第七圈的时候碰到了秦念槐在第七角石壁上写的那个"来"字。"来"字被树液浸了一下。浸了以后竹笔尖划出的凹槽里亮了一瞬。秦念槐的魂在第七角睁开了两只眼。

她看到了什么?她看到了头顶石壳上那道缝里有一个极小的绿点。绿点是槐树根的根尖。根尖在石壳缝里卡住了。卡住的原因是根尖比缝宽了不到两根头发丝。宽出来的那两根头发丝的厚度是根尖的根冠。根冠是保护根尖的,平时很硬,硬到可以顶开土层。但蓝河石壳比土层硬得多。根冠顶不穿石壳。顶不穿的意思是根尖只能挤进缝里但穿不过去。挤进缝里的根尖被石壳夹住了。夹住了以后根尖的表皮细胞开始脱水。脱水的根尖在蓝河水里泡着,泡不烂但也不长。不长也不退,就在那儿悬着。

程小满不知道地底下发生了什么。她只知道脚底的热一天比一天明显。明显到了她在灶房门槛上坐着的时候能感觉到地底下有一样东西在动。不是根在长。根不动了。动的是根里面的树液。树液被蓝河水泡了以后变了性质。槐树的树液本来是往上走的,从根往树干、从树干往树枝、从树枝往叶子。现在根尖碰到了蓝河水,树液多了一个方向:往下走。往下走的树液把蓝河水里的金铜铁钙四样东西顺着根管往上抽。抽上来的金铜铁钙在树干里分层沉积。金在最内层,铜在次内层,铁在中间层,钙在最外层。四种金属在树干里分了层,把树干变成了一个竖着的冶金炉。炉子的燃料是树液。树液把四种金属元素从蓝河里抽上来,在树干里熔炼。练出来的东西不是金属,是介于金属和木质之间的某种新材质。这种材质的硬度比木头高,比金属韧。韧的意思是弯了不会断、折了不会裂。槐树在一百七十年里把自己练成了介于树和铜之间的东西。秦念槐说过槐树根底下埋着镇河的原料。她没说的是:槐树本身就是镇河炉。

程小满守到第十八年的时候,树根尖穿过了石壳。

穿过去的不是整条根尖。是根尖旁边长出的一条侧根。侧根比主根细得多,细到只有一根绣花针的粗细。侧根从主根侧面斜着长出来,避开了石壳最硬的那一道凸起,从石壳上一条极细的天然裂纹里钻了过去。天然裂纹的成因是石壳上那道秦念槐切开的缝在蓝河水里泡了七年以后自己扩大了一丁点。扩大的幅度不到头发丝的五分之一。但这五分之一头发丝的宽度够了。侧根钻过去以后在蓝河水里展开了。展开的样子不是一束根须,是一张极薄的膜。膜是半透明的,颜色和蓝河水几乎一样。不仔细看分不出哪是根膜哪是水。根膜在蓝河水里往下伸展,伸展的速度很慢,一年伸一层。每伸一层根膜就会在河眼里释放一次树液。树液在蓝河水里散开成雾。雾里的成分是槐树从井底抽上来的井水和蓝河水混合后的产物。井水里有上面四百年来的金尘、骨粉、铜锈、铁屑。蓝河水里有雁家剑锈、姜家嫁衣红、张家镇河铜、秦家骨斑。这些成分在根膜释放的树液雾里重新组合,生成了一种新的化合物。化合物在河眼里飘着,碰到了河眼七个角位上坐着的人。

第一个碰到的是姜藜。姜藜守在最靠近井底的那个角位。根膜释放的第一层树液雾飘到她脸上的时候,她的睫毛动了一下。人在河眼底坐了一百多年,睫毛上已经积了一层很薄的钙膜。钙膜是蓝河水里的钙离子沉积形成的。沉积的厚度不到一张纸的十分之一。但就是这十分之一张纸的厚度把睫毛上的感觉封住了。树液雾碰到钙膜的时候,钙膜裂开了。裂开的形状是姜藜一百多年前最后一次眨眼时睫毛弧度的轮廓。弧线很轻很轻地弯了一下。弯完了以后钙膜碎成了几片极小极薄的屑,屑在蓝河水里慢慢沉下去。姜藜的睫毛露出来了。睫毛还是黑的。蓝河水不褪色。黑睫毛在蓝光里颤了一下。颤的原因是树液雾里含了姜藜自己的血。她当年在井底留的那枚铜钱上的铜锈被槐树根吸上来混进了树液。铜钱上的铜锈是姜藜的血和铜钱上的铜绿反应生成的。反应生成的是铜血,铜血在蓝河水里溶了一百多年没散。现在被槐树根抽上来还给了她。她还收不到。但她的人感觉到了。睫毛颤一下就是感觉到了。

第二个碰到的是雁无痕。雁无痕在中层,掌心朝上摊着。掌心里那层金膜在蓝河水里泡了一百多年没褪。树液雾飘到金膜上的时候,金膜表面浮起了一层极细的波纹。波纹不是水波,是金膜自己的振动。振动的原因是树液雾里含了张知远的骨钙——张知远当年在井底断指的时候指骨的骨粉沉进了井水,井水渗进了树根,树根把骨粉和金粉压在一起送进了树液。张知远的骨钙碰到了雁无痕的金膜,金膜振动了。振动的节奏和张知远活着的时候心跳的节奏一样。雁无痕没睁眼。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动的方向是往上。往上不是笑。是在认。认出了老镇河的心跳。

第三个碰到的是雁归海。雁归海在最底层撑着底。他的剑横在膝上。树液雾飘得很慢,从上层落到最底层花了约莫三天的工夫。落到雁归海剑脊上的时候,剑脊上的那一道新痕被雾浸了一下。新痕是七十二年前秦念槐的辘轳声震出来的。七十二年里这道痕自己走了二寸深。剑脊上的刻痕在蓝河水里不会凭空变深,但蓝河水里有溶解的铜离子。铜离子被剑脊上的金痕吸引过来,一个铜离子一个铜离子嵌进痕壁的凹槽里。七十二年嵌了二寸。现在树液雾里的铁元素碰到剑脊,铁比铜轻,铁浮在铜上面。铁在剑脊上走,走到痕口的时候被吸进去了。吸进去的铁把痕壁上刚嵌进去的一层铜往下压了一层。压了一层以后痕的底部多了一条极细的铁线。铁线在痕底亮了一下。亮完了以后剑脊上多了一根筋。铁筋。铁筋在痕底垫着,把痕从一道凹痕变成了一道有筋骨的凹痕。有筋骨的剑痕不会再走偏。走偏的意思是痕的方向拐弯。方向拐弯的痕会把剑脊上别的痕搅乱。搅乱了对剑是伤。不搅乱了对剑是纹。纹比痕多了字义。字义是记。剑在记人。记的是雁归海自己。他在蓝河底撑了四百多年,剑替他记了下来。

第四个碰到的是张知远。张知远靠在剑旁边。无名指上的金圈自己转了一下。金圈转的方向和树液雾扩散的方向一致。一致的意思是金圈在跟着树液雾走。走了一段以后金圈从无名指上脱了出来。脱出来以后金圈在蓝河水里浮着,浮到根膜旁边绕了一圈。绕完了以后金圈上多了一层极淡的绿。绿是树液雾里的叶绿素。叶绿素是槐树叶子上的。槐树叶子落进井水里腐烂以后叶绿素沉进井底被根吸上来。叶绿素碰到金圈,在金圈表面形成了一层很薄的绿膜。绿膜把金圈的纯金色变成了绿金色。绿金色比纯金色柔一层。柔一层的意思是金不咬人了。纯金咬人。秦念槐虎口上那道裂纹就是被纯金咬出来的。绿金色的金圈从蓝河水里浮上去,穿过根膜、穿过石壳缝、穿过土层。一直浮到了井水面上。程小满看到了。她在井边打水的时候看到水面浮着一样东西。黄里透绿,绿里泛金。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她伸出手把它捞上来了。捞上来以后那东西在她掌心里凉了一下。凉完了就暖了。暖了的绿金圈自己缩了一下,缩成了她左手无名指的尺寸。她没敢戴。她把它搁回了灶台上的木盒里。搁进去的时候木盒盖上的"秦家账簿"四个字被绿金圈的暗光映了一下。映出来的颜色不是纯金的也不是纯绿的。是金绿相间的暖铜色。和张知远当年在无名指上套的那个金圈初成时的颜色正好反了一色。反一色不是相反的意思。是相补。金圈补了绿,绿圈补了金。满圈套人,现在圈等人戴。

第五个碰到的是雁清风。雁清风在最下层垫着水。树液雾飘到他肩上的时候,他肩上的水锈凹痕被雾填了一下。不是雾把凹痕填平了,是雾里的钙元素和凹痕边缘的铁锈反应生成了新的钙铁化合物。化合物比水锈更密一点。密一点的意思是凹痕的深度浅了不到头发丝的十分之一。凹痕变浅了不代表它没了。只是它不再是纯粹的凹痕了。它是凹痕里填了东西。填的东西是槐树从上面带下来的。槐树一百七十年里在村子里吸了不知道多少雨水、露水、井水。雨水里有天上落下来的火山灰(终南山深处有过火山,四千年前喷发过一次,火山灰飘到村子上空落进土里),露水里有槐树叶子呼吸吐出来的水汽凝成的水珠,井水里有七个朝代的人扔进井里的铜钱、铁钉、骨簪、玉片、头发。这些成分被槐树根吸上来送进树液,树液又被根膜释放进蓝河,最后飘到雁清风肩上的凹痕里。凹痕变成了一本小到不能再小的地质账。一层一层叠起来,最底下是秦代的水锈,往上依次是汉代到明代的各类微量元素沉积。程小满这一代在树液里带的成分是逃荒人的脚印土。脚印土里的元素包括北方的黄土、南方的红壤、路边的马粪末、烧焦的草灰、汗里的盐。盐在凹痕里是最上面一层。盐是咸的,蓝河水不咸,咸味在蓝河水里待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被冲淡了。但冲淡不等于冲没了。淡到极点的咸味在雁清风的味觉里浮了一下。他的味觉在蓝河底下沉了四百多年,早就钝了。但咸味还是穿过钝了的味觉碰了一下他的舌根。舌根是最深的味觉区。咸味到了舌根不用品,自己就会渗进去。渗进去以后他的喉咙动了一下。动的不明显。只动了一下吞咽的动作。咽的不是水,是咸。咸是人间的味道。蓝河底下没有人间。第一口人间的味道是程小满脚跟泥里的盐穿过槐树根送进来的。

第六个碰到的是秦念槐。秦念槐在第七角。第七角不在河眼底下的任何一个角位上,是她自己辟出来的。第七角的位置在河眼侧壁上,离河眼底部斜向上三尺。三尺的差距让她收到树液雾的时间比其他人晚了半天。半天以后,雾到了第七角。秦念槐用竹笔尖在石壁上刻了七十二年的字。七十二年来她在石壁上刻满了账。账的内容是三十二代人往河里丢过的东西、井里打过水的人、槐树底下停过脚的过路人名字(有些是程小满画在账本上的画,槐树把画的内容从纸纤维里吸出来编成符号送进了树液)。树液雾碰到她的竹笔尖的时候,笔尖的竹纤维在蓝河水里泡了七十二年,纤维的空隙已经被金尘填得差不多了。填满了以后竹笔尖的硬度接近了金属。雾里的新成分——程小满左撇子斜切木纹时削出来的槐木屑——粘在竹笔尖上。木屑在竹笔尖上停住了。停住的位置正好是秦念槐握笔时虎口裂纹贴着的那一处。那一处七十二年来被裂纹磨出了一道很细的横纹。木屑填进了横纹里。填完了以后秦念槐的虎口不再裂了。不是愈合了,是被木屑从里面撑住了。撑住了以后裂纹不会在握笔的时候往外扩。不往外扩就不疼。不疼了她就能多刻一些字。多刻的字是给后来人留的路标。竹笔尖在石壁上多走了一道新弧。弧的方向和之前都不一样。之前的弧都是顺时针的(右手握笔)。这一道是逆时针的(木屑是程小满左手削出来的,带着左手的力)。秦念槐第一次用逆时针的力写字。写出来的字比顺时针的轻。轻到石壁凹痕的深度只有正常的一半。但浅痕在蓝河水里不会被冲掉。蓝河水只冲深的,不冲浅的。浅的东西自己会留下来。

六个角位上的人被树液雾碰过以后,河眼底发生了一件小事。很小。小到上面的人不可能知道。六个人的呼吸节律变了。不是同步了七十二年那只节奏。是新节奏。新节奏的速度比旧节奏快了约莫千分之一。快千分之一的意思是心跳每分钟多了不到一次。多一次心跳在七十二年里不算什么。但多出来的这一次心跳的频率刚好和程小满搅粥时手腕画圈的节拍一样。程小满每次搅粥都是逆时针四十七圈。四十七圈的时间约莫是半盏茶。半盏茶里的手腕节拍是每分钟七十六下。旧节奏是每分钟七十五下。新节奏是七十六。六个人的呼吸频率从七十五变成了七十六。变快了千分之一的意思不是急。是合。上面有一个人在搅粥。搅粥的节拍传到地底被根膜接住了。接住了以后根膜把节拍传给了六个角位上的人。六个人的呼吸自己跟了上去。跟上去以后不用再调。呼吸本来就要有一个外部的节奏来带。旧节奏是秦念槐第七十二年时的搅粥节拍。现在是程小满第十二年的节拍。节拍换了人。但人没断。人没断就合得上。

程小满不知道地底下发生的事。但她那天在灶房里搅粥的时候手比平时多搅了两圈。不是故意的。是手腕自己多走了两圈。手腕走完了以后她发现锅里的粥比平时稠了不到一分。稠了不到一分的粥在灶台上冒的蒸汽比平时多了一圈。多出来的一圈蒸汽飘到天窗上,在天窗木框上凝成了一圈水珠。水珠的形状是一个圈。圈里套着六个小水珠。六个水珠在天窗木框上排列的方式和河眼底六个角位的位次一模一样。程小满抬头看了一眼。她没数。但她知道多出来的那圈蒸汽是从河眼底上来的。河眼底的人在跟她对呼吸。对上了以后粥就稠了。熬粥熬到后来就不是在熬米和水了。是在熬人和底下人之间的那条线。线从河眼底穿过石壳、穿过暗渠、穿过井底、穿过灶房地基。一直通到灶台上的铁锅底。锅底那个"八"字在线的这一端。线的另一端是秦念槐竹笔尖上刻出的每一个字。线和字之间隔了一百七十年的人烟。但人烟不断,线就不冷。线不冷粥就一直是热的。

程小满守到第二十五年的时候,她削出来的勺有了骨头。

她自己不知道。是姜家女人回来以后发现的。姜家女人带着那个男孩,在离开二十年以后又走回了槐树底下。走的还是青石古道。青石古道在二十年里被荒草吞得更深了。蒿草不是比人高了,而是蒿草底下又长了一层蕨类。蕨类把古道上的青石板全覆住了。覆住的青石板只能靠脚底的感觉去认——踩到石头和踩到泥的声音不一样。姜家女人一路踩着石头声回来的。

她老了。二十年前离开的时候她的头发是黑的。现在白了一半。白头发比黑头发糙,糙到扎人。白头发扎在破棉袄的领口上,在风里簌簌地响。她身后的男孩已经长成了青年。男孩的名字叫姜石头。姜石头是她给他取的名。取名的原因是他小时候病那一场,骨头寒,踩在槐树底下的寒骨铁上寒气入骨。被程小满用井水泡好以后,他的骨头比别人的骨头多了一层东西。多出来的东西是什么说不清。但他的骨头比同年的孩子沉。沉的原因是寒骨铁被金井水压出骨头外面以后,在骨头表面留了一层很薄的铁锈膜。铁锈膜裹在骨头上不影响长个子。但让骨头变沉了。骨头沉的孩子走路重。走路重的孩子脚底生根比别的孩子快。脚底生根的快慢决定了他在土上走还是在地底下走。姜石头走起路来每一步都踩得很重。重到槐树底下的人能听见。程小满听见了。她在灶房里就听见了青石古道上有一个人的脚步震得地底下的根在动。不是正常人走路。是骨头沉的人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声音从青石板传进土里、从土里传进根里。根把震波送进了灶房的地基底下震了她的脚底。她放下手里的歪把勺站了起来。站到门口,看到了姜家女人和姜石头。

姜家女人老了很多。脸上的纹路比二十年前多了三层。眉间竖着两道深纹,眼角横着三道细纹,鼻梁两侧多了一层很淡的褐。褐是风霜晒出来的斑。斑不疼不痒。但斑上的皮肤是硬的。硬度的程度和槐树皮接近。人皮往树皮的方向走,走得越久越像。像了以后树就把人当成了自己的一部分。姜家女人走到槐树底下的时候槐树的枝条自己动了一下。不是风吹的。那天没有风。枝条自己弯下来了一截,刚好齐到姜家女人的肩膀高。弯下来的那截枝条是姜藜当年往树上系红绳的那根。红绳在那根枝上系了一百多年。一百多年的日晒雨淋把红绳晒褪了色。从正红褪成了浅橘,从浅橘褪成了灰白。但褪了色的红绳没有断。槐树把自己枝条里分泌的树脂涂在红绳上,把红绳裹在了一层透明的壳里。红绳在树脂壳里一百多年不腐。姜家女人伸手碰了一下那根枝条。碰的不是枝,是绳子。红绳的灰白色在她指腹上浮了一下。不是颜色浮了,是她的指腹上亮了。亮的颜色不是青也不是黄,是介于青黄之间的铜青色。铜青色在蓝光里会泛一种极淡的金。槐树底下到处是金尘,金光映在铜青色上,铜青变成了铜金。铜金在她指腹上只亮了一瞬就没了。但过的地方留下了。姜家女人这条血脉的铜青——二十年前被程小满用井水激了一下才醒过来——二十年里自己接着往下醒了。醒了多少?从手腕内侧走到了肘,从肘走到了肩,从肩走到了锁骨。锁骨是血脉的上限。过了锁骨就进头了。进了头以后人会变。会变的意思不是变坏,是变通。变通的人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姜家女人的铜青停在锁骨上。还没过。没过的原因不是血脉不够强,是她自己把它压住了。她不想变通。变通的人太累。看懂太多东西的人熬不过逃荒路上的冬天。她得熬。所以她把铜青压在了锁骨上。

程小满把她迎进了灶房。灶房里变了。二十五年过去了,灶台上排着的木勺已经多到灶台不够摆了。程小满在灶房墙面上钉了几根木橛子。橛子上挂着她削的勺。一排二十把,挂了四排。满墙的勺。每一把勺把上都有一道左撇子斜切的磨砂纹。磨砂纹在灶火的暗光里不反光。不反光的勺面从墙上看过去像一大片暗色的鱼鳞。鱼鳞在暗光里动了一下。是姜石头进门的时候灶火被他的步子震得晃了一下。晃了以后墙上四百多把勺同时暗了一拍。拍过了以后又亮回来了。亮回来的不是灶火的光。是勺心里的金尘自己亮了。金尘在木纹里积了二十五年,已经积到了可以在晃光里闪一下的程度。

姜石头在灶房门槛上站住了。没进门。不是不敢进,是他脚底的骨头告诉他门槛底下有东西。什么东西?他说不上来。他只是觉得门槛下面的土在往外散一种震动。震动的频率很低。低的原因是槐树侧根从灶房底下横穿过去了。横穿过去的根上侧生了一根极细的小根须。小根须往上长,长到了离地面只有一尺的地方停住了。停住的地方正对着门槛下方的地砖缝隙。姜石头站在门槛上,他的脚底板正好压在那根小根须的正上方。根须在地底下的蓝河水里泡过,泡出来的根须上有一层极薄的蓝膜。蓝膜往外挥发一种很弱的频率。姜石头的骨头里有一层寒骨铁留下来的铁锈膜。铁锈膜和蓝膜之间产生了一种共振。共振的频率很轻,轻到耳朵听不见。但他的脚底板能感觉到。感觉到的是脚底板底下有一层软。软从脚底板往上传,传到膝盖的时候变了一次性,从软变成了麻。麻从小腿往上传,传到大腿根部的时候又变了一次,从麻变成了紧。紧在髋骨上停了两息。两息以后紧往下泄了一股劲。那股劲从髋骨往下走,走过膝盖、走过小腿,最后从脚底涌泉穴自己散了出去。散出去的时候姜石头的脚底跟地砖之间闪了一丝极小的蓝光。蓝光只亮了一瞬。姜家女人看到了。程小满也看到了。三个人都看到了。

姜家女人说了一句话。她说石头,你站到井沿上去。

姜石头站到井沿上的时候,井水面浮起了一轮水形。不是六个角。是七个。最外面多了一圈极浅的轮廓。轮廓的形状是一只左手的手掌。掌心的位置在井水面的正中心。程小满认出来了。是她的手。二十五年来第一回,她的左手被井底的水形认出来了。水形不认人有两种:一种是血不够、一种是熬不够。程小满的血和秦念槐无关、和雁家无关、和姜家无关、和张知远无关。她的血脉和底下任何一个人都对不上。对不上的人被水形认出来的办法只有一个——熬。熬到自己的记沁进了树根。树根把记送进蓝河。蓝河里的六个人读到了记。读到了以后他们把程小满也刻进了石壁上。刻在秦念槐竹笔尖走过的第七角石壁上。秦念槐在石壁上多辟了一个位子。不是角位,是纹位——在"来"字旁边刻了一只左手的轮廓。左手掌纹很浅。秦念槐没见过程小满的手。但树液里带了程小满左手的力气。力气传进蓝河以后在石壁上自己走出了掌纹的形状。掌心和秦念槐不一样:秦念槐是四根掌纹交叉,程小满是三根。三杠掌纹的意思是苦命。苦命的人熬粥比甜命的人耐熬。秦念槐刻完了掌纹以后在掌心位置点了一个很小的点。点是用竹笔尖抠出来的。抠进去的深度比周围平均深了约莫半层纸。深半层纸的意思是:这里还有一个坑没填。坑是给后来人留的。后来人到灶房门槛上坐下的时候,左手的掌纹自己会填上去。填的方式不是纹印进墙,是人坐上去。坐了以后人掌心的温度会沿着身体往下走、走进地基、走进树根、走进蓝河、走进石壁上那个空坑里。空了总有人坐。坐了就填上了。

姜石头在井沿上站的工夫,井水面上那七个角位的轮廓自己多绕了一圈。绕的方向是逆时针。程小满在灶房门口看了很久。看了很久以后她走回灶房里拿起歪把勺,从锅里舀了一勺粥。粥熬了二十五年,已经稠到米粒在勺心里站得住了。她把粥端到井沿上放下。粥碗搁下去的时候井水面忽然静了。七角水形消了。井水面上只剩她的倒影。倒影里她的头发白了,额上的皱纹比姜家女人还深。但她的手腕还是稳的。苦命的人手腕不会抖。苦日子磨出来的关节上有一层细骨渣。细骨渣在关节缝里垫着,把关节里面多余的间隙填满了。填满了以后手腕转圈的时候没有多余的晃动。没有多余的晃动就是稳。稳了就能握勺。握了就能熬粥。熬了就能接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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