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踩到我的烛火了。”
烛叙蹲在祭坛东角，用袖口去擦石板上那一小簇青白色的焰。
焰心刚被靴底碾过，奄奄一息地缩成豆大一点。
她擦得很慢，指腹在粗粝的玉石上磨出了血丝。
白袍使者站在三步之外，靴尖还沾着烛灰。
他低头看了看，又抬起来，漫不经心地往旁边挪了一步。
“昆仑守墟就守出你这副模样？连盏灯都护不住。”
“这是我的烛。”烛叙没抬头，声音闷在喉咙里，“你踩的。”
“你的？”使者笑了。
他的袍角绣着银线云纹，那是西天白帝宫中的制式，每一针都含着微弱的灵光，在这常年灰蒙蒙的昆仑墟中亮得刺眼。
“烛龙一脉凋零三百年，钟山那具躯壳连昼夜都转不动了。你身上还剩几滴龙血？半盏？还是——”他俯下身，靴尖又往前凑了凑，几乎碰到烛叙的膝盖，“一口？”
烛叙停住了手。
那簇残烛在她指缝间跳了一下，焰色由青白转成暗红，像伤口里渗出的血。
“上个月白帝宫的烛火司报上来的数，昆仑墟全年供烛三百二十支，支支都是你们烛氏支脉自己熬的兽油。三百二十支，点不满一盏长明灯。”使者直起身，负手环顾四周。
祭坛上七根石柱倒了三根，剩下四根也爬满了蛛网般的裂纹。
穹顶漏风，西面石壁塌了半堵，风从豁口灌进来，卷着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
“你告诉我，这叫什么守？这叫等死。”
烛叙慢慢站起来。
她站起来也不高，肩胛骨薄薄地撑着一件洗褪了色的青布袍，袍摆沾着泥和烛油，发髻散了半边，几缕头发贴在颧骨上。
她把手里的残烛举到眼前，吹了口气，焰心又重新旺起来，青白的光映在她眼底。
“你说得对，烛火不够。”她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兽油炼的烛，烧一夜就尽了。钟山的烛龙鳞片剥落了七成，剩下的三成也在慢慢石化。我试过用昆仑玉髓调焰，能撑三天，但玉髓采一块少一块。西崖的矿脉去年塌了。”
使者挑了挑眉。
“所以呢？白帝降旨问你，西山金契印还在不在。你拿什么回？拿这盏——这叫什么？叫‘烛叙牌残火’？你知不知道穷奇已经从裂隙里出来了？不周山北麓三个部落上个月一夜之间被屠干净，活口——”
“我去了。”
使者顿住。
“我去了不周山。”烛叙说。
她把残烛重新放回石槽里，转身从祭台底下摸出一只陶罐，罐口封着蜡，蜡上按着她的指印。
“穷奇出裂隙那夜我在。它带走了十七个人，我追到北麓第三道山梁，追不上了。但我捡到这个。”
她把陶罐推过去。
使者盯着那罐子看了半晌，伸手揭了蜡封。
一股浓烈的腥气冲出来，罐底沉着半片鳞甲，指甲盖大小，边缘烧焦了，中间却凝着冰。
鳞甲表面刻着极细的纹路，像某种文字，又被什么力量磨去了一半，只留下三道歪歪斜斜的刻痕。
使者脸色变了。
“这是封印契文。”他说，“穷奇身上……带着封印？”
“是带着被撕碎的封印。”烛叙把罐子盖回去，重新封好蜡，“有人帮它解的。不周山那道裂隙我检查过，断口整齐，不是自然崩裂，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凿开的。凿痕是新的，不超过三十天。”
使者沉默了很久。
祭坛上只剩下风穿过石柱孔洞的呜咽声，还有烛焰偶尔炸开一小粒火星的噼啪。
他忽然把陶罐推回烛叙面前。
“你跟我回白帝宫。这些事你亲自对帝君讲。”
“我不去。”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去。”烛叙把陶罐抱进怀里，退后一步，背脊贴上了那根最粗的石柱。“昆仑不能空。我走了，谁守烛？”
“守烛守烛，你守着这堆破石头有什么用？”使者的音量陡然拔高，袍袖上的银线灵光炸开一圈波纹，震得石柱上的灰尘簌簌往下落，“穷奇在外头吃人，你在这儿点一盏连门都照不亮的破灯！白帝肯给你降旨是看你祖上的面子，你别——”
“我祖上的面子？”烛叙忽然笑了一下。她笑起来颧骨上那几道冻出来的皴纹皱到一起，看着比实际年龄老了很多。
“我祖上是烛龙，是钟山那具连眼皮都抬不起来的躯壳。我祖上的面子全昆仑就剩我这一口血在撑，你觉得这面子值几根烛？”
使者盯着她。
他大概从没见过一个守墟巫女这样说话，也大概从没想过自己会被堵得接不上话。
“你走吧。”烛叙说。
她把陶罐放回祭台下，伸手拢了拢石槽里那簇残烛，焰火在她掌心温驯地伏下去，像一只蜷缩的兽。
“回去告诉白帝，西山金契印还在。只要昆仑的烛不灭，印就还在。穷奇的事我会想办法。”
“你想办法？”使者的声音里带了疲惫，“你拿什么想？你连天柱的裂隙都补不上。我进来的时候看见了，西面那堵墙塌了之后，地脉在漏气。天柱要是倒了——”
“天柱不会倒。”
“你拿什么保证？”
烛叙没有回答。
她垂着眼，手心贴着石槽边缘，残烛的焰光在她指缝间明明灭灭，把她半边脸照成青白色。
过了很久，她开口说了第三遍：
“你走吧。”
使者站在那里，袍袖上的银线灵光暗下去又亮起来，反复了几次。
最后他把手拢进袖中，转身往祭坛出口走。
靴底碾过碎石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殿堂里回响。
走到门洞时他停了一步，侧过头。
“三天后我来取金契印。白帝要见印，不是要听你说话。”
他没有等烛叙回答，迈步走进了外面的风雪里。
门洞灌进来的风把石槽里的残烛吹得歪倒，焰尖贴着石面滑了一下，又挣扎着立起来。
烛叙盯着那簇火，慢慢地蹲下身。
她把膝盖蜷到胸口，额头抵着石槽边缘，手心笼着那一点热。
风从四面八方的裂缝里钻进来，到处都在漏。
她的指尖在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气的。
“三天。”她对着残烛说，“你听见了？他三天来取印。”
残烛不会说话。
焰心安安静静地烧着，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后那根最粗的石柱上。
石柱的裂隙里隐约透出一点金光，极淡，像埋在石头深处的什么活物，在烛火的映照下微弱地搏动了一下。
烛叙把脸埋进臂弯里。
“他踩了我的烛。”她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更轻，像是在告诉那根柱子，又像是在告诉柱子里面埋着的东西。
“他踩了我的烛。”
风从西面那堵塌了的墙灌进来，雪粒扑在她后颈上，凉得她缩了缩肩膀。
她没动，就那么蜷在祭坛边上，像一只守着最后一点余烬的，快要冻死的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