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烛烧了半宿,在她膝边安静地暗下去。
天快亮的时候,钟山的方向传来一声极沉极远的震动。
那声音从地底深处翻上来,穿过昆仑的岩层和裂隙,传到祭坛时已经变成了闷在胸腔里的余响。
烛叙猛地抬起头。
东面的石壁上,一道拇指粗的裂纹正在缓慢地扩大。
裂纹边缘渗出暗红色的光,像某种被压在地底太久的血,终于找到了出口。
她站起来。
膝盖因为蹲了太久几乎打不直,她扶着石槽撑住自己,眼睛死死盯着那道裂纹里渗出来的光。
“又漏了。”她喃喃道。
然后她把石槽里那簇残烛拔起来,攥在掌心,赤脚踩过满地的碎石和烛油,往东面那堵墙走去。
脚底被碎石的棱角割出了血,她没低头看。
走到墙根下,她伸手按上那道裂纹。
指尖触到的瞬间,裂纹边缘的暗红光芒猛地一跳,顺着她的掌纹往手臂上攀。
她咬住下唇,掌心的残烛焰火暴涨,青白的焰舌舔上裂缝,两种光绞在一起,发出滋滋的声响。
“闭嘴。”她对着墙壁说,声音压得极低,“叫你闭嘴。”
裂纹挣扎了几下,暗红色的光慢慢退回去,像被掐住了喉咙的兽。
裂缝没有再扩大,但也没有合拢。
烛叙的手还按在上面,掌心的烛焰已经小了一圈。
她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嘴唇上咬出的血顺着下颌滴下来,落在石阶上,转眼就被冻住了。
她靠着墙慢慢滑坐下来,后脑磕在石面上磕出一声闷响。
举到眼前的手掌心里,三条细如发丝的血线从指根一路蔓延到腕口,像某种正在她体内生长的根系。
“三天。”她对着空荡荡的祭坛说。
声音在四壁之间撞了几个来回,最后碎在风声里。
“三天。”
她把额头抵在冰凉的墙面上,闭上了眼。
东面的裂纹深处,有什么东西极轻地搏动了一下,隔着石壁传到她额头上,温热得像一个未成形的呼吸。
……
他掉下来的时候砸碎了三块台阶。
烛叙是被那声响从浅眠里拽出来的。
她睁开眼时天已经全亮了——昆仑的白天和夜晚其实没什么区别,常年铅灰的云层压着峰顶,唯一能区分时辰的是钟山那边偶尔泄过来的光,昼是惨白,夜是浑浊的暗青。
此刻那道惨白正透过西墙的豁口斜斜地照进来,照在台阶底下那三块碎裂的石板上,和石板中间蜷着的那团白东西身上。
那是一个男人。
或者说,是一团裹着白袍的男人。
袍子是她昨天见过的银线云纹制式,但此时那银线暗得几乎看不出光泽,袍面上横七竖八地撕着口子,最深的一道从左肩劈到右肋,渗出来的血已经把半边袍子染成了锈红色。
他侧趴着,一只手还攥着石阶边缘,指节发白,像是摔下来的时候试图抓住什么东西。
烛叙蹲在他旁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气息断断续续的,带着痰音,但还在。
她把他的头轻轻扳正,看清了那张脸——正是昨天那个踩了她的烛,对她说“三天后我来取金契印”的白帝使者。
她盯着他看了片刻。
“报应。”她说。
然后她把他从石阶底下拖了出来。
他的个子比她高了整整一头,她拽着两只胳膊往外拖的时候他的靴跟一路刮着碎石,发出刺耳的嚓嚓声。
拖到祭坛中央那块稍微平整些的地方,她松开手,他整个人仰面朝天地摊开,像一只被扔上岸的鱼。
她蹲在他身边,伸手去扒他那件被血浸透的袍子。
指尖刚碰到领口,他的眼睫动了一下,忽然睁开眼攥住了她的手腕。
那一下攥得极紧。
烛叙“嘶”了一声,手骨被他捏得咯吱作响。
“别……”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石头,“别碰……封印……”
“你手松开。”烛叙说,“你把我腕骨捏碎了谁给你止血?”
他看着她,瞳仁散了又聚,聚了又散,像是还没从某种剧烈的冲击里恢复过来。
过了好几息他才认出她,攥着她手腕的力道松了半分。
“……是你。”
“是我。”烛叙把他的手掰开,指节一根一根地扳,“你昨天才踩过我的烛,今天就不认识了?”
他没接话。
他躺在地上,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喉结上下滚了一滚,然后偏过头去咳出一口血。
血沫溅在石板上,里面混着细小的黑色颗粒,像烧过的炭灰。
烛叙的动作顿住了。
她盯着那些黑色颗粒看了两息,然后猛地把他衣领撕开——这一下他没再拦,或者说他已经没有力气拦了。
袍子和里衣被她一并扯到肩下,露出左胸上一片巴掌大的淤黑。
那片黑从他心口的位置蔓延开来,纹路像蛛网,又像某种正在生长的根系,已经蔓延到了锁骨和肋下。
蛛网的正中心嵌着一样东西——拇指盖大小的一块石片,灰白色,表面刻着三道歪歪斜斜的刻痕,和她昨天在陶罐里捡到的那半片鳞甲上的痕迹一模一样。
她认识那东西。
“你把不周山裂隙里的封印残片带在身上了?”她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你疯了?”
“它自己……”他又咳了一声,更多的黑色颗粒溅出来,“它自己嵌进来的。我原以为只是一块……碎石头……”
“碎石头?”烛叙扯过他的袍袖,用袖口的银线灵光去探那片石片的边缘。
灵光触到的瞬间,蛛网状的纹路猛地一胀,他的整条左臂抽搐了一下。
她立刻撤手。
“你知不知道不周山的裂隙为什么能困住穷奇三百年?就是因为那道封印是活的!它认生血,你带着它走,它就把你当新的容器!”
他没说话。
他偏着头躺在地上,额角全是冷汗,嘴唇已经没了血色。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它……已经在我身体里长了一夜了。我飞越钟山的时候它开始往骨缝里钻,我撑不住才坠下来的。”
烛叙沉默了。
她跪在他身边,摊开自己的右手掌,掌心那三条从指根蔓延到腕口的血线在日光下隐隐发亮。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他胸口的蛛网纹路,然后把那只手按在了那片石片上。
“你干什么……”他想躲,但她的手掌已经覆了上去。
掌心三条血线触到石片的一瞬间,石片表面那三道刻痕骤然亮起暗青色的光,她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似的猛地绷直了脊背,牙关咬得咯咯响,但手掌死死贴着没有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