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青色的光顺着她的掌纹涌进去,她手臂上的皮肉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游走,鼓起来又陷下去,像几条活蛇。
她闭着眼,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
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暗青色的光慢慢退下去,从她的手臂缩回掌心,再被她掌心的烛焰一点点逼出来,化成几缕黑烟散在空气里。
她猛地抽回手,整个人向后栽倒,后脑勺磕在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躺在地上大口喘气,右手掌心那三条血线比刚才更深了,蔓延到了小臂中段。
他撑着上半身坐起来。
胸口的蛛网纹路褪了一半,虽然痕迹还在,但不再往外扩张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转头看向躺在地上喘气的烛叙。
“……你做了……什么?”
“替你吃了半道封印。”烛叙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脸朝着天花板,“别谢我。我怕你死在我祭坛上,白帝那边交不了差。”
他盯着她。
她躺在地上的姿势很狼狈,袍子卷到了膝盖以上,头发散了一地,右手手心朝天摊着,三条血线在惨白的日光照耀下格外醒目。
她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嘴角还挂着刚才咬牙咬出来的血丝。
“看什么?”她说,“没看过别人替你挡灾?”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沉默了片刻,他伸手把自己的袍子拢了拢,遮住胸口那片残余的蛛网纹。
“……多谢。”
“别谢。”烛叙翻身坐起来,甩了甩发麻的右手,“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去不周山捡那块东西?”
他垂下眼。
“我疑心封印是被人从外面凿开的。想取一块残片回去辨认为谁所凿。”
“辨出来了吗?”
他又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说:“凿痕上的气息……是西天白帝宫的灵光制式。但白帝宫中最精于此道的人,三百年前就被逐出了宫门。”
烛叙看着他。“谁?”
“他叫白泽。曾是帝君座下首席史官,通晓天地万物之性。三百年前因私动天柱封印被贬,逐出白帝宫后下落不明。”他顿了顿,“穷奇出逃之前一个月,不周山北麓有人见过一个白衣老者出没。三日后部落被屠,无人幸存。”
烛叙慢慢站起来。
她走到祭台后面,把昨天那罐封好的鳞甲取出来,推到他对面。
“你看看这个。”
他把罐子接过去,揭了蜡封,凑到眼前端详了许久。
罐底半片鳞甲上那三道残存的刻痕在他指腹下微微发烫。
“这是封印外层的第一道锁纹。”他说,“被凿掉的部分原本记的是压制之法。凿去之后,穷奇体内的凶煞之气便不再受缚。”
“所以是白泽干的?”
“我只说有人。”他把鳞甲放回罐中,封好蜡,“但那道凿痕上的灵光制式,我只在白泽的手稿里见过。”
祭坛上安静了一会儿。
钟山方向又传来一声沉闷的震动,比昨夜更近了些。
东面那道裂纹里的暗红光芒闪了一下,又暗下去。
烛叙忽然说:“你叫什么?”
他愣了愣。
“什么?”
“名字。”烛叙把陶罐放回原位,回头看着他,“你踩了我的烛,摔了我的台阶,躺在我祭坛上让我替你吃了半道封印,我总该知道你叫什么。”
他沉默了两息,然后说:“我叫英招。白帝宫司巡使,英招。”
“英招。”烛叙把这个名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点了点头,“好。英招,你捡到的那块石头还在你身体里,你躺在这里也什么都做不了。你既然认得封印的纹路,就留下来帮我补墙。”
英招抬头看着她。
“补墙?”
烛叙指着东面那道渗出暗红光芒的裂纹。
“天柱在漏。昆仑一倒,西山金契印就无物可镇。你帮我补墙,我帮你想办法把你体内的封印残片化掉。两清。”
英招看着她指向的那道裂纹。
裂纹比她昨夜看到的又宽了半分,暗红的光芒像某种缓慢流动的活物,在石壁深处一胀一缩地搏动着。
“……你知道那是什么吗?”他忽然说。
烛叙的手停在半空中。
“什么?”
“那道裂隙后面。”英招撑着地面站起来,步子踉跄了一下,他扶住祭台边缘稳住身形,“天柱内部的裂隙。你刚刚替我把封印吃进去的时候我感觉到了一瞬——裂隙的另一头有什么东西。比穷奇……大得多。”
烛叙没有接话。
她那只指着裂缝的手慢慢地放了下来,垂在身侧。
过了很久,她轻声说:“我知道。”
英招看向她。
“我守了昆仑十年。”烛叙说,声音很轻,“那道缝是从地底往上长的,每隔几个月就裂开一点。我拿烛火去填,填上了又裂,裂了再填。里面有东西在往外推。”
她把手心摊开给他看,三条血线已经蔓延到了肘弯。
“每一次填缝,它都往上长一寸。十年了,我身上全是这个。”
英招看着那些血线,喉结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烛叙把袖子放下来遮住手臂。
“所以我说两清。你帮我补墙,我帮你化印。各取所需。”
她转身往东墙走去,赤脚踩在碎石上,每一步都在石面上留下淡淡的血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踩了我的烛,你欠我一盏。”
英招靠在祭台边,看着她的背影。
那件青布袍子的袍摆被风吹起来一角,露出她脚踝上一圈淡青色的纹路,和掌心那三条血线一样,从皮肉底下隐隐透出来,像某种正在缓慢生长的契约。
他没问她脚踝上那是什么。
有些事,问出口就收不回去了。
东墙根下,烛叙已经蹲下身,把手掌重新按上了那道裂纹。
暗红色的光从缝隙里涌出来包裹住她的手指,她咬着唇,一声不吭。
烛焰在她掌心里奋力地亮着,和裂隙里渗出的暗光绞缠在一起,像两股正在角力的水流。
英招慢慢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
他伸手按在她手背上,掌心贴着她的手背,把那道封印残片残余的压制的力量引过来,渡进裂隙里。
她猛地转头看他,他摇了摇头,没说话。
暗红色的光挣扎了两下,缓缓退回去。
裂纹没有再扩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