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左一右蹲在那面墙前，手叠着手按在石面上。
谁都没有看谁。
钟山方向传来第三声沉闷的震动，比前两次都轻了一些，像什么东西在地底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了。
“你的手在抖。”英招说。
“冻的。”烛叙说。
英招没再开口。
他感觉到她掌心的烛焰透过他的指缝，暖烘烘地传过来，和他身体里那块封印残片残余的寒意撞在一起，闷闷地烫了一下。
远处的天光又暗了一个色号。
昆仑的昼快要尽了。
……
穷奇是第三天夜里来的。
那天白日里英招修完了东墙第三层石面，烛叙蹲在祭台上用兽油熬新烛，两个人隔着一地碎石头，谁都不说话。
英招中途咳了一次血，黑颗粒比前天少了一些，他偏过头用袖子擦了，没让烛叙看见。
但他转过身的时候烛叙已经端着烛碗走了过来，把碗往他手里一塞，说：“喝了。”
碗里是浑黄的热油，浮着几片干枯的草药。
他看了一眼，没问是什么，仰头灌了下去。
油烫得他喉头一紧，混着草药又苦又涩的味道差点逼他呕出来。
他硬咽下去，等那股热气从胃里烧到四肢，才发觉胸口的寒意确实退了些。
“兽油熬的？”他问。
“嗯。”烛叙把空碗接回去，用袖口擦了擦碗沿，“掺了昆仑玉髓粉。喝不死你。”
“你从哪儿弄的玉髓粉？”他记得她说过，西崖矿脉去年塌了。
烛叙背对着他把碗放进石槽里，声音很平：“我自己的骨头。”
英招怔住了。
烛叙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表情很淡。
她把袖子撸上去一截，露出小臂外侧一道两指长的旧疤，疤面平整，皮肉比周围白了一个色号，一看就是被什么东西完整地剜去过一块。
“半年前的事了。矿塌了之后找不到玉髓，我总不能看着墙裂。”她把袖子放下来，“骨头会长回来，慢一些而已。你现在喝的那碗已经是我长出来的第三茬了。”
英招靠坐在石柱边上，手里的碗沿还残留着热度。
他低头看了看碗底残余的浑浊油渍，又抬头看了看她。
她正在把新熬的烛油倒进石槽里的旧烛上，动作很利索，背挺得很直。
青布袍的肩胛位置磨出了毛边，袖口的烛油渍叠了一层又一层，深一块浅一块的，洗不干净。
“你那块封印残片这两天在你体内化了几成？”她头也不回地问。
“三成。”英招说，“还剩七成嵌在肋骨缝里，我自己化不掉。”
“我看看。”
她放下烛碗走过来，不由分说地掀开他衣领。
他还没来得及躲，她的手指已经按上了他胸口残余的蛛网纹路。
指腹带着刚熬过烛油的温热，摁在那些暗色的纹路上，力道不轻不重地压了压。
“还在往骨缝里渗。”她说，“你过两天再替我喝一碗玉髓油，应该能逼出来。”
他还没来得及答话，脚下的地面忽然震了。
那震动和钟山方向传来的地脉闷响不同，来得又急又狠，像有人拿锤子从地底往上猛砸了一下。
祭坛中央的石板咔嚓裂了一条缝，石槽里的烛焰猛地歪向一边，差点熄灭。
英招翻身跃起，一把拽住烛叙的手腕把她往身侧带了一步——她原来站的地方，一块半人高的碎石从穹顶脱落，砸下来碎成三瓣。
“穷奇。”烛叙说。
她的声音很稳，但英招感觉到她手腕在抖。
他侧头看了一眼她的脸，她正盯着西面那堵塌了半截的墙，墙角堆着他们这两天新砌的石料和泥浆，此刻那些石料正在一块一块地往外滚，像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推开了。
然后他听见了那个声音。
那声音像是从极远极深的地方翻过来的，粗粝，低沉，带着某种粘稠的湿意，像什么东西在缓慢地磨牙。
从西墙的豁口灌进来的时候，石壁上的灰尘被震得簌簌飘落，石槽里的烛焰矮下去三寸。
“它来了。”烛叙抽回被他握着的手腕，三步并两步冲到祭台后面，从石台底下拖出一只半人高的青铜匣。
匣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封印纹路，和她掌心那些血线的走向一模一样。
她掀开匣盖，里面躺着一根一臂长的骨锥，尖端打磨得极细，通体泛着浑浊的暗金色。
英招冲过去挡在她身前。
“你拿这个做什么？你打不过它。”
“我没打算打。”烛叙把骨锥攥在手里，锥尖朝下，另一只手按上自己的小臂外侧那块旧疤，“我打算把它钉回裂隙里去。”
“你——”
西墙的豁口猛然扩大了一倍。
碎石和泥浆被一股巨力掀飞进来，砸在祭坛上叮当作响。
然后一只爪子从豁口伸了进来。
那只爪子比英招的整个上半身还大，覆着铁青色的鳞片，五趾抓进石面里，每一下都抓出深深的凹槽。
爪子后面跟着一颗头，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两只斜吊着的眼睛，瞳仁里翻涌着暗红色的浆液，像两盏灌满了血的灯。
嘴角咧到耳根，牙齿参差交错，最长的两颗獠牙从下唇翻出来，尖端还挂着暗褐色的碎肉。
穷奇把半截身子挤进了豁口。
烛叙在那一刻动了。
她攥着骨锥从英招身侧闪出去，赤脚踩过满地碎石，身形矮得像一道贴地的影子。
穷奇的头刚完全探进祭坛，她就已经到了它左前爪的侧面，骨锥由下往上捅进了爪腕的鳞片缝隙里。
暗金色的光从锥尖炸开。
穷奇发出一声嘶吼，那声音震得英招耳膜生疼，他看见烛叙整个人被那声嘶吼掀飞出去，后背撞上石柱又弹落在地上，嘴角的血顺着下巴淌。
但她捅进去的那根骨锥插在穷奇爪腕里，锥尾的暗金纹路正沿着鳞片的缝隙往它的皮肉底下钻，像蛛网一样迅速蔓延。
穷奇想把爪子抽出来，但那些暗金纹路已经缠进了骨缝里，它的整条前肢僵住了。
它狂怒地甩头，獠牙扫过祭台边缘，将石槽里的烛碗砸飞出去——烛叙熬了一下午的那碗兽油泼了满地，残烛滚落在地上，焰心沾了油猛地燃起来，在地上烧出一片青白色的火海。
英招在那片火海里冲过去，一把将烛叙从石柱根下捞起来。
她在他臂弯里轻得不像话，嘴角的血蹭在他袖口上，但她攥着骨锥尾端的那只手还在拼命用力，指甲掐进肉里，指缝里全是血。
“别管我……”她喘着气推他的胸口，“钉……钉住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