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招低头看穷奇被骨锥钉住的那条前肢。
暗金纹路已经爬到了肘关节,穷奇的嘶吼变了调,从狂怒变成了某种近似惊恐的尖啸。
它拼命想往后退,但那条前肢像被焊死在地上了一样纹丝不动。
西墙的豁口被它的身体挤得更大了,碎石哗啦啦地往下掉,外面漏进来的风吹得地上那摊兽油火苗呼呼地蹿。
他忽然明白了。
那根骨锥是活的,它在吸穷奇体内的煞气,而穷奇感觉到了。
“你的封印残片。”烛叙攥住他的衣领把他拽低,声音压着气音,“借我。你的残片里有不周山封印的源纹,把源纹引到骨锥上,能把它钉死在这间祭坛里——”
“你会死的。”英招说。
他胸口那块嵌着封印残片的位置在发烫,滚烫,整根肋骨都在烧。
“源纹一离体,我可能会——”
“可能会什么?”烛叙瞪着他。
她满脸是血,眼神却亮得吓人,“你可能会死?英招,你今天不把穷奇钉在这里,出去之后死的就不止你一个了。北边三个部落已经没人了,下一个是谁?白帝宫?”
她松开他的衣领,手掌按上他胸口。
掌心三条血线透过布料贴着他那块封印残片,烫得他整个人一缩。
她掌心的温度比残片还高,像一小块烧红的烙铁摁在皮肉上。
“相信我。”她说,“你把它借我,我还你一条命。”
英招看着她的眼睛。
他想起两天前她也是这样蹲在他面前,替他吃了半道封印。
那时候她说的也是这句话:别谢我,我怕你死在我祭坛上交不了差。
他低下头,伸出手,按住了她的手背。
“拿走。”
他闭上眼,把胸口那块封印残片的源纹往她的掌心引。
那感觉像有人从他肋骨缝里活生生拽出一根刺,剧痛从心脏蔓延到四肢,他整条左臂瞬间失去了知觉。
暗青色的光从他胸口涌出来,顺着她的掌纹往她手臂上爬,三条血线骤然暴涨,一路蔓延到她肩颈。
烛叙咬着牙站起来,那只攥着骨锥的手猛地发力。
暗青色的光从她掌心灌进锥尾,骨锥表面刻着的纹路全部亮了起来,缠住穷奇前肢的暗金蛛网猛然收缩——穷奇发出最后一声嘶吼,整具躯体被那蛛网拽着往地面砸下去,轰然一声巨响,它的头颅,躯干,后肢被死死地压在了祭坛中央的石板上,动弹不得,只剩那双血红的眼还在疯狂地转动。
烛叙脱力地跪倒在地。
骨锥从她手里滚落,锥尾的暗青光芒闪了两下,黯淡下去。
英招倒在她身侧三步远的地方,左胸口的蛛网纹路已经褪得几乎看不见了,封印残片化成最后一缕青烟从他皮肤底下飘散出来。
他偏着头,看着烛叙跪在地上的侧影。
她的右手从掌心到脖颈全被血线覆盖了,密密麻麻的暗红纹路像某种植物的根系在她皮肤底下疯狂生长,一路攀上她的下颌和颧骨。
“你——”他想说话,嗓子却像被沙子堵住了,只能发出气音。
烛叙慢慢转过头来看着他。
她半边脸上爬满了暗红的纹路,看起来有点吓人,但她的眼神很平静。
她伸出手,用剩下那只干净些的手掌按上了东面那堵墙——墙上那道暗红色的裂纹,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扩大了,裂口里渗出的光比前两天浓烈了数倍,像某种沉睡了太久的东西终于被刚才的动静惊醒了。
“两清了。”她说。
她的手掌按在裂纹上,暗红色的光缠上她的指尖,顺着那些血线往她身体里涌。
她整个人剧烈地颤了一下,但没有松手。
裂纹在缩小,一寸一寸地,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填平了。
但英招看见那些暗红色的光芒正在吞食她手臂上的血线——一条接一条地消融,消融过的地方皮肤呈现出不正常的灰白色,像一截烧过的木柴。
她在用自己的命填那道缝。
“烛叙!”他终于喊出了声,嗓子里全是血腥气。
他撑着地面想爬起来,左臂使不上力,整个人翻了个跟头又跌回去。
她没回头。
她背对着他,声音传过来,很轻,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英招,你说得对。裂隙后面有东西。”
东墙的裂纹合到了只剩一道头发丝粗细的缝隙,暗红色的光透过那条缝渗出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小片颤动的影子。
“它醒了。”
那道光在地上颤动了一下。
然后从缝隙里伸出了一根手指。
灰白色,指节修长,覆着一层薄薄的,像鳞片又像羽絮的东西。
手指从缝隙里伸出来,弯曲,扣住了石壁边缘,然后缓缓地往外推了一下。
整座昆仑都在那一推之下晃了晃。
英招看见烛叙的后背猛地弓了起来,她按在墙面上的那只手在发抖——那只手从指尖到肘弯已经全部变成了灰白色,像石头。
她咬着牙,另一只手也按了上去,两只手交叉地摁在那根灰白色的手指上面。
“回去。”她说。
她的声音在颤,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
“我叫你回去。”
她掌心的烛焰最后一次亮起来。
青白色的火从她灰白的指缝里溢出来,包裹住那根手指,灼烧,滋滋作响。
缝隙里传出一声极轻的,像叹息一样的声音。
那根手指慢慢地缩了回去。
裂纹合拢了。
最后一缕暗红光被压进了石壁深处,东面的墙恢复成灰扑扑的,爬满旧裂纹的原样。
烛叙的手从墙面上滑落下来。
她整个人向后倒,英招扑过去接住了她——他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爬起来的。
他抱着她跪在地上,她的重量落在他臂弯里,轻得像一盏将熄的烛火。
她的右手从指尖到肩膀全是灰白色,像石头雕出来的。
她的脸上那些暗红纹路也在变灰,从颧骨往眉心蔓延。
她睁着眼,那双眼睛还是原来的颜色,在灰败的面孔上显得格外突兀。
“别哭。”她说。
英招伸手抹了一把脸,才发现自己脸上全是湿的。
“你……”他喉头哽了一下,咽下去了。
“你为什么要做到这一步?”
烛叙看着他。
她的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弯了一下嘴角。
“你踩了我的烛。”她说,“你欠我一盏。”
她闭上眼的时候,外面的天光正好从西墙的豁口照进来,照在她灰白的半边脸上。
那道光惨白惨白的,是钟山方向泄过来的昼色。
英招跪在满地碎石和凝固的烛油中间,怀里抱着她,整个祭坛安静得只剩他自己压抑的呼吸声。
石槽里那盏残烛已经灭了。
他低头看着她的脸,过了很久,极轻地说了一句:
“我还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