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墙合拢后的第十三天,昆仑墟的祭坛上重新点起了一盏烛火。
那盏烛是英招用自己袍角的银线灵光炼出来的,焰色冰蓝,烧起来没有声音,像一个安安静静地蹲在石槽里的,不会动的活物。
他把烛台放在石槽中央原来的位置上,退后两步端详了片刻,觉得那光还是太冷了,冷得像他袍子上那些褪了色的云纹。
烛叙躺在祭台后面那张临时铺出来的石床上。
她右手整条已经石化了,从指尖到肩胛,灰白色的石纹一路攀上了她的右颈。
左半边脸上还残留着几道暗红色的痕迹,像枯萎的河道。
她眼睛闭着,呼吸很浅,但一直在。
每过一阵子她喉间会发出一声极轻的气音,像在梦里还在数着什么。
英招每天替她擦一次脸。
用雪化开的水,沾在布角上,从额头往下,避开那些灰白的石纹。
她颈侧有一块烫伤——那天他把封印残片渡给她的时候,暗青色的光从她皮肤底下烧出来的。
那块烫伤的痂已经结了,边缘泛着淡粉,新肉正在长。
他擦到那块烫伤的时候,她醒了。
她睁开眼的时候瞳孔是散的,过了好几息才重新聚拢到他的脸上。
她看着他,眨了眨眼。
“……你没走。”
她的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
英招把布角从她颈侧移开,放进旁边的水碗里。
“我走不了。天柱还有三道裂隙要补,白帝那边还没派人来接管——”
“我问的是你没走。”她打断他,声音还是哑,但每个字都咬得很用力,“我不是问你的差事。”
英招沉默了。
他把布从水碗里捞出来拧干,叠好放在石床边缘。
做完这些动作他依然没有抬头,视线落在自己膝盖上那件洗不干净的袍面上。
“你替我吃了穷奇的封印。”他说,“你替我拦了裂隙里的东西。你差点把自己填进去。我走不了。”
烛叙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轻轻“嗤”了一声。
那声笑很短,像气音挤出来的,带着点沙哑的嘲弄。
“所以你留下来是因为你欠我的。”
英招抬起头。
他想说不是,但嘴张开合上张开又合上,最终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因为她说得对。
从他第一天摔进这间祭坛,她替他吃掉半道封印开始,他们之间的账就没算清过。
一根骨锥,一碗玉髓油,一条命。
他欠她的东西叠起来比这间破祭坛里的碎石还多。
烛叙偏过头去,看着屋顶那道从东墙延伸到穹顶的旧裂纹,灰白的右手指尖在石床边缘轻轻动了一下,刮出一道浅浅的白痕。
“你走吧。”她说,“白帝宫那边会有人来接手。你把金契印带回去交差。”
“金契印在你身后那根柱子里。”英招说,“我取不出来。那根柱子和你心脉连着。”
烛叙顿住了。
她回过头来看他,表情里第一次出现了她恢复意识以来真正的波动——眉头微蹙,嘴角抿紧了,眼神里闪过一丝她没来得及藏住的晦暗。
“你怎么知道?”
“我替你填东墙那天晚上,你昏着的时候我自己查了一遍祭坛的构造。”英招站起来,走到祭台中央那根最粗的石柱面前,伸手拍了拍柱面。
石柱内部的裂隙里透出一丝极淡的金光,在他掌心里微弱地搏动了一下。
“柱心有六道契印封着金契,每一道都和你的心脉同频。你在,印在。你没了,印就散了。”
他转过身来看着她。
烛叙躺在石床上的姿势僵了一瞬,然后她把脸偏到另一边,避开他的视线。
“所以你更走不了了。”她的声音闷在枕头里,“你要是拿不到金契印回去,白帝那边你交不了差。”
英招走回石床边,蹲下身,和她平视。
她扭着头不肯转过来,但他能看到她那只完好的左眼眼眶边缘有一点潮意。
“我一开始是想走的。”他说,“最开始那三天,我每天都在想怎么把印从柱子里抽出来。后来我发现那根柱子,那堵墙,这座祭坛,和你这个人长在一起了。要抽印,先抽你的命。”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一截:“我下不了手。”
祭坛上安静了很久。
石槽里那盏冰蓝的烛火轻轻晃了一下,没有风。
烛叙慢慢把脸转回来。
她看着他蹲在床边的姿态,他左肩那道被她化掉的封印留下的旧伤在衣领边缘露出一小截泛白的疤痕。
她伸出左手,用那只还没石化的,还能动的手,轻轻碰了碰那道疤。
“疼么?”
“早不疼了。”
“我说的是当时。”她的指尖顺着那道疤的轮廓划下来,停在他心口上方的位置,“我把源纹从你体内拽出来的时候,疼么?”
英招被她指尖触碰的地方泛起一阵轻微的麻意,他喉结动了动。
“……疼。”他说,“骨头缝里都在烧。疼得我差点以为自己要炸了。”
烛叙点了点头。
“那就好。你疼过了,我替你挡的那一刀才不算白费。”
英招低头看着她的指尖停在自己心口上方,她的手指很凉,指尖带着青布袍上常年浸染的烛油味,淡淡的,和石槽里那盏冰蓝的烛火味道不一样。
他想伸手握住那根手指,手指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白泽的事我查到了。”他忽然说。
烛叙的指尖顿住。
“前天我从北边山脚一个猎户那里问到的。白泽最后出现的地方是钟山北麓,烛龙眠处。他去那里撬了一块鳞片。”英招的声音压得很低,“烛龙休眠了三百年,鳞片剥落的地方就是龙力最薄弱的位置。他把那块鳞片带走了,用来做什么我不知道,但钟山地脉从那天开始一直不稳。你听到的那些震动——”
“是烛龙在翻。”烛叙接上了他的话,“它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自己身上被拿走了,但醒不过来。它在梦里挣扎。”
她撑着石床想坐起来,英招扶了她一把。
她靠在床头,右手灰白僵硬地垂在身侧,左手攥着被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