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船在深蓝海域漂泊数日,早已偏离所有既定航线。
海面平得像一面凝固的黑琉璃,不起半分涟漪,海鸟绝迹,天地间只剩孤船一叶,悬在苍茫穹顶之下。空气粘稠滞重,每一次呼吸都闷得胸口发紧。
船上水手皆是林家精挑细选的老手,闯过无数惊涛骇浪,此刻却个个面色紧绷,沉默不语。航海图上,这片海域赫然标注着死亡禁区,本能的危机感,早已攫住每个人的心。
甲板之上,陈九迎风伫立,眉头拧成一团。
旁人只见海面死寂,他的灵觉却穿透层层海水,探入深海腹地。一股磅礴无边的毁灭之力正在水底苏醒、汇聚。这不是墓穴死气,也非山川龙气,是源自远古汪洋的原始凶煞,如沉睡万年的巨兽缓缓睁眼。
巨兽每一次无声吐纳,整片海域的能量场便掀起一阵诡异律动。灵觉触碰的瞬间,针扎般的刺痛顺着神魂蔓延,连灵魂都在微微战栗。
“九爷,这地方太邪门了,水里连条活鱼都瞅不见。”
王胖从船舱走出,手里摩挲着一枚锃亮的铜制零件,嘴里不停嘟囔,“海面静得跟深井似的,胖爷我心里直发慌。”
曹寅紧随其后,目光警惕扫过四方,语气沉稳:“古籍有言,大凶之地,外静内凶。如今景象,完全对上了。”
陈九并未回头,声音沉如寒铁:“林砚的推算没错,巨型漩涡正在成型。我们现在,就站在风暴正中心。时间不多,装备都调试妥当了?”
“放心,里外检查三遍!”王胖拍着胸脯,扬起手中零件,“军用级深潜器,接口阀门全重新保养,下万米深海也滴水不漏。可刚才……”
话音猛地卡住。
王胖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他低头反复端详掌心的氧气循环分流阀,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铁青,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
“出事了。”他声音发颤,把阀体递到陈九眼前,“你看这里,裂纹藏在螺纹阴影里,不拆解根本发现不了。不是自然损耗,是被人用工具刻意破坏的。”
深海水压恐怖至极,这一道细微裂痕,足以瞬间摧毁整套供氧系统,置人于死地。
“是黑棺的手笔。”陈九眼神骤然冷冽。
“铁定是他们!”王胖怒火上涌,一拳砸在船舷,闷响回荡甲板,“临渊港趁乱摸上船,暗中动手脚!”
“其余设备呢?”
“一号设备完好,就这一套被动了手脚。”王胖神色愈发难看,转身踉跄奔回装备室,片刻后失魂落魄走出来,“全完了。所有同型号备用分流阀,连同配套备件,被偷得一干二净。”
众人周身的空气彻底冻结。
全套深潜装备,如今仅剩一套完好可用。
黑棺算得极准,故意破坏一套、盗走所有备件,摆明了设下死局。要么放弃任务,要么只派一人孤身闯万米深海,硬生生拆分了三人合力的局面。阴险,又毒辣。
“我下去。”
死寂之中,陈九话音落下,没有半分迟疑。
“不行!”王胖当场急红了眼,快步上前阻拦,“你是分金定穴的主心骨,没你我们寸步难行!要下也是我去,我皮糙肉厚扛得住!”
“你不合适。”陈九缓缓摇头,“深海之下危机四伏,要靠灵觉辨气、规避凶险、找寻入口,这一点你替代不了。你们留在船上接应,防备黑棺追兵,稳住船只,就是帮我最大的忙。”
“可是深海……”
“没有可是。”陈九语气不容辩驳,抬手拍了拍王胖肩头,“我们是一体,各司其职。等我回来。”
曹寅沉默良久,上前递来一只防水药瓶:“搬山一脉龟息丹,与你的避水丹同服,可叠加药效,延长水下闭气时长,多一分保障。”
“多谢曹大哥。”
陈九郑重接过药瓶,随即取出贴身收藏的古朴玉瓶,倒出一枚莹润剔透的避水丹。丹药现世,清冽水汽四下散开,驱散了周遭沉闷压抑的气息。
他仰头,两枚丹药一并入喉。
暖流瞬间自丹田奔涌,流转四肢百骸。体表仿佛覆上一层无形水膜,胸口的滞闷一扫而空。呼吸变得绵长缓慢,心跳沉稳有力,对周遭水元素的感知更是暴涨数十倍,连万米深海下水流奔涌的轰鸣,都清晰传入耳中。
王胖与曹寅立刻上前,手脚麻利帮他穿戴深潜装备。
就在头盔即将扣合的瞬间,船舱内的卫星警报骤然尖锐响起。
听筒里传来林砚焦急万分的声音:“陈九!紧急情况!海底地质活动陡然加剧,能量疯狂攀升,归墟漩涡提前成型!你们只剩不到二十分钟窗口期,立刻行动!”
话音未落,整艘远星号猛地剧烈一震。
镜面般的海面毫无征兆开始震颤。以货轮为圆心,数公里海域缓缓向下凹陷,如同巨手按压的软榻。凹陷越来越深,四周海水被高高掀起,围成一圈巍峨水墙。
中心水域旋转加速,从缓流化作狂暴涡旋,海水嘶吼咆哮。正中央,一个漆黑深邃的巨洞豁然张开,宛若通往地狱的门户。
恐怖吸力席卷而来,远星号不受控制跟着转动,船身金属构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一点点被拖向漩涡核心。船员嘶吼着操控船只全速撤离,可在这天地伟力面前,人类造物渺小得不值一提。
“走不掉了。”陈九厉声判断。
他抬头望向漩涡正中——那是整片狂暴水域里唯一平静的漩涡之眼,也是进入归墟遗迹唯一的入口。
“王胖,曹大哥,多保重。”
留下最后一句叮嘱,陈九扣紧潜水头盔。趁着船身还未被卷入激流,他屈膝发力,纵身一跃。
身影在空中划出一道孤绝弧线,越过翻涌咆哮的水墙,直直坠入漩涡中心的死寂黑暗。
冰冷海水瞬间将他吞噬。
漩涡边缘是撕碎钢铁的狂流,而漩涡之眼内,只有一股垂直向下、无可抗拒的拖拽之力。陈九像一颗坠向深渊的石子,飞速向万米深海沉落。
天旋地转,黑暗裹住全身。失重感、离心力轮番冲击意识,强烈的眩晕不断蚕食神智,眼前光影错乱纷飞。
他死死咬住舌尖,以剧痛维持最后一丝清醒。
任由深渊巨口拖拽,向着海底未知的宿命,不断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