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尹见了他。
不是在令尹府，是在城南一处私宅，正厅不大，陈设简单，窗户朝着一个小院，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冠很大，把整个院子遮住了大半。令尹坐在主位上，四十来岁，身形偏瘦，说话慢，每一句话之间都停一下，像是在想下一句说什么，又像是在等对方把上一句消化完。
张仪在下首坐定，把他要说的话说了。
他说得很顺，没有停顿，每一句都落在他事先想好的位置上。他说了令尹新政的阻力从哪里来，说了那几个老臣各自在乎什么，说了时机应该怎么选，说了从哪里切入可以让阻力最小。他说这些的时候看着令尹的脸，看他听到哪里眉头动了一下，看他听到哪里身子微微往前倾了一点，看他端茶的手在哪一句话之后停了一拍。
他说完了，停下来，等令尹开口。
令尹看了他一会儿，说：“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
张仪没有说话。
“我都知道，”令尹又说了一遍，语气很平，“但你说出来，和我自己知道，是两件事。”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你怎么知道我需要有人替我说出来。”
张仪想了一下，说：“因为您一个人知道，没有用。”
令尹看了他一会儿，笑了，笑得很淡，像是在确认一件他早就知道的事。他说，他可以给张仪一个位置，在他身边做事，不是什么大位置，先看看。
张仪说好，谢过令尹，退出正厅。
他走出那处私宅，走到街上。下午的阳光还是那样斜切下来，把街面切成一段一段的明暗。他走得不快，靴子的皮革已经完全软化，脚下很顺，没有任何硌脚的感觉。
他在街口站了一会儿。
他想，他刚才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是真的。他说令尹需要有人替他说出来，这句话也是真的。他说了很多真的话，说完之后令尹给了他一个位置。
他站在街口，想了一会儿，往客栈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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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令尹府边上的位置做了三个月。
三个月里他说了很多话。他替令尹分析局势，替令尹起草文书，替令尹接见一些令尹不想亲自见的人，替这些人把他们想说的话整理清楚，再替令尹把令尹的意思还回去。他每天说很多话，每一句话都落在它应该落的位置上，每一句话说完之后都有它应该有的效果。
太顺了。顺到他说话的时候不需要想，话自己就出来了，落在对方最需要听到的位置上，对方就做了他想让对方做的事。就像那个写字的老人说的——你要让他觉得，你说的那句话，是他自己心里本来就有的，只是他自己没说出来。他已经学会了这件事，学得太好，好到有时候他说完一句话，自己都不太确定那句话是他要说的，还是对方要听的。
有一天他替令尹接见了一个从北边来的商贾。那个商贾想在郢都开一条新的货运线路，需要令尹这边点头，但不方便直接开口，就托人来见张仪，想让张仪替他递个话。
张仪见了他，听他说了半个时辰。那个商贾说话很绕，绕了很久才说到正题，说完之后用一种期待的眼神看着张仪，像是在等张仪替他把这件事变成一件可以办成的事。
张仪听完，想了一下，说了几句话。
他说这条线路对郢都的好处是什么，说令尹现在正好在推新政，新政里有一条涉及城南的货运，这条线路恰好可以替新政做一个很好的注脚，说时机非常合适，说他可以想办法把这件事递上去。
那个商贾听完，脸上出现了那种张仪认识的表情。他说，正是这个意思，正是这个意思，连说了两遍。说完站起来，行了个礼，走了。
张仪在房间里坐了一会儿，把刚才那几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每一句都是真的。那条线路对郢都确实有好处，时机确实合适，令尹的新政里确实有那条涉及货运的内容。他说的没有一句是假的。
但他说那几句话的时候，他在找的不是真相，他在找那个商贾想听什么。他找到了，然后把真相摆在那个位置上，让那个商贾觉得他说的就是他自己心里一直想说的话。
他正要起身，发现案角多了一只漆匣，是那个商贾离开时悄悄留下的。他把漆匣打开，里面是一块成色很好的玉璧。他把漆匣合上，放回案角，没有追出去还。
他坐在那里，想了很久，没有想出结论。
窗外院子里的槐树叶子响了一阵，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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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之后，新政推下去了。
推得很顺，比令尹预期的顺。那几个老臣，有两个在关键时刻没有站出来反对，一个站出来说了几句之后没有坚持，剩下的看见风向就都散了。令尹在正厅里见了张仪，说他做得好，说要给他升一级。
张仪谢过令尹，退出来，在廊下站了一会儿。
院子里那棵槐树的树冠很大，把正厅门口这片廊檐遮住了大半，日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细碎的光斑，风一吹，光斑就晃，晃得很乱。他低头看着那些光斑，看了一会儿，抬起头。
他想起那座小城。想起铁匠铺门口，弧度打歪的那把镰刀。他站在门口，手指动了一下，没有进去，往前走了半条街，停下来，发现自己还在想那把镰刀打完会是什么样子。
那时候他不知道那把镰刀最后怎样了。现在他也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进去说了，那把镰刀的弧度会是直的。
他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往外走。走出私宅的大门，走到街上，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日光很亮，把所有人的影子都压得很短。他走在人群里，靴子踩在青石板上，每一步都顺，没有任何硌脚的感觉。
他在街口遇见了给他引荐的小吏，穿着府里的制服，抱着一叠文书，走得很急，从他旁边经过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认出他，停下来说，听说你升了，恭喜。
张仪说谢谢，问他去哪里，那人说去送文书，急，改天再聊，转身走了。
张仪看着他的背影走远，继续往前走。
他走到客栈门口，在台阶上站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靴子。新靴子的皮面上有一道很浅的划痕，是昨天在城东的石板路上蹭到一块突起的碎石留下的，浅到几乎看不见，但在这个角度，日光斜切过来，刚好能看见那道细线。
他进门上楼，在床沿坐下来，把靴子脱了放在一边。
他把旧靴子从包袱底层拿出来，放在膝盖上。那道破口还在，皮革分层，麻线断了大半。他用拇指按了按，凹进去，回来，回不到原来的位置。
他把旧靴子放回去，躺下来，盯着屋顶看了一会儿。
楼下一个客人在和掌柜说话，声音不高不低，听得清字，但听不出他在说什么意思。
他闭上眼睛。
他在郢都还要继续待下去。他还有很多话要说，还有很多局要找，还有很多人的心里有什么要替他们找出来。他知道怎么做，他已经很擅长了。
那把刀就放在手边，他还没有去碰。
（第五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