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替你挡穷奇那一刀的时候你也不知道我的名字。我替你吃封印的时候你也不知道我的名字。你摔进我祭坛上的时候你也不知道我的名字。”她看着他,眼里全是他的倒影,“你现在知道我叫烛叙了。就因为你知道了,所以你看不惯我去填那道缝?”
英招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他被她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她说得对。
他不知道她名字的时候可以理所应当地受她的恩惠,被她挡刀,被她化印。
知道了名字之后,那些恩惠突然变成了刺,扎在他心口上拔不出来。
“可……”他嗓子干涩得几乎发不出完整的音节,“你替我做这些的时候……你想过我欠你的吗?”
烛叙看着他。
她没有立刻回答。
石槽里那盏冰蓝的烛火轻轻跳了一下,焰心深处凝着一小粒青白,像她原来那盏残烛最后一点余烬被他生生保了下来。
“我想过。”她说,“英招,我每天替墙填缝的时候都在想。”
她松开了他的衣襟,退后半步,右腿又踉跄了一下,她扶着石床边缘稳住自己。
“我想的是——如果有人知道我撑不住了,会替我把这道墙撑下去吗?”
她抬起头,左眼里那一点烛火的光亮得厉害。
“现在有了。”
英招站在那里。
风从西墙的豁口灌进来,吹起他袍角上那几缕残存的银线,也吹乱了烛叙散下来的头发。
她灰白的半张脸在风里纹丝不动,像一尊已经被风蚀了千年的石像,但那只还活着的左眼里有一簇小小的火在烧。
他走过去,单膝跪下来。
在她面前跪下来,伸手接住了她那只灰白的右手。
石质的触感冷而坚硬,指节无法屈伸,完完全全就是一块人形的石头。
他用双手把那只手捧起来,额头抵上她的手背。
“你撑了十年了。”他说。
声音闷在他的胸腔里,传出来的时候带着颤,“你就不能让别人替你撑一天吗?”
烛叙低下头看着他跪在自己面前。
他的发顶蹭在她灰白的指尖上,那一点触感隔着一层石化的外壳传过来,微弱得像隔了一整座山。
“你替我撑。”她说,“你把钟山的裂隙填上之后,替我把金契印保住。你就是替我撑了。”
他的额头还抵着她的手背,她感觉到他肩膀在抖。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
眼眶是红的,但他没有再说话了。
他伸手把她那件青布袍的领口拢了拢,把散落的头发替她拨到耳后。
这些动作做得很慢,慢得像在把每一个瞬间都掰碎了咽下去。
“钟山路远。”他说,“你走不动了,我背你。”
烛叙看着他,弯了一下嘴角。
那是她醒来之后第一次真正笑出来。
灰白的半张脸上那道笑纹僵着,但左眼弯起来,眼尾有一道细细的纹。
“好。”她说。
他蹲下身,把她背起来。
她比他想象中轻,石化了的右手搁在他肩头,硬邦邦的,像一截老树的枝桠。
她的下巴搁在他颈窝里,呼吸拂在他耳侧,温热的。
“冰蓝色那盏烛火。”她在他耳边说,“你走的时候记得把它带着。那是我的命灯,离我太远了会灭。”
英招背着她往西墙的豁口走,穿过那些碎石,烛油,凝固的兽油印,踩着她赤脚十年踩出来的那些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脚印。
风从外面灌进来,雪粒扑面,他把她的头往自己颈侧带了带,用自己的身体替她挡着。
“我带你去了钟山之后呢?”他问。
“之后你就把我放在裂隙口。”她说,“你把我的手按进去,然后你就在旁边画封印。你就画不周山那道封印的纹路,三道歪歪斜斜的刻痕,你记得吗?”
“记得。”
“画完你就走。走远一点。”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耳语一样,“我石化的过程会震,到时候整面山壁都会碎,你不要站在旁边。”
英招没有回答她。
他背着她走出了西墙的豁口,走进了昆仑外面那片永无止境的铅灰风雪里。
脚下的路从碎石变成了冻土,一步一个脚印,深深地陷进去,又很快被落下来的雪填平。
她的呼吸从他颈侧传过来,越来越慢,越来越浅。
石化从右手开始往更深处蔓延,他感觉得到——她搁在他肩头的那截小臂正在变硬,原本还能微微弯折的肘关节现在僵住了,像一根嵌进了他肩窝的岩石楔子。
“英招。”她忽然在他耳边唤了一声。
“嗯。”
“你踩了我的烛,你欠我一盏。”
“我知道。”
“你要还我一盏。”她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像快要睡着了,“我就这一件事了。你把那盏蓝色的灯给我点着,点在我石化了的手心里,我就不怕黑了。”
英招在雪地里站住了。
风刮得很大,钟山的方向在天际线上露出一小截暗青色的山影。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动,就那么背着她在风雪里站了很久。
后来他继续走了。
他的脚步比之前更快,更稳,像已经决定了什么之后再也不打算回头了。
他背上的烛叙没有再说话。
她的左眼慢慢地阖上了,睫毛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霜。
右手的石纹已经蔓延到了她的心口,隔着那件青布袍子,他背上的重量在一寸一寸地变沉。
钟山的天色正在暗下来。
青白色的昼光从山巅退去,换上浑浊的暗青色。
昼夜正在交替。
烛龙翻了一个身。
裂隙在等着他们。
英招背着她,一步一步地走进了那片暗青色的山影里。
风雪把他们的脚印吞没了,像什么都没来过一样。
【第二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