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坠的体感交织着快慢错位,恍如历经万古,又似刹那瞬息。
水压疯狂碾压躯体,耳膜阵阵刺痛,引力撕扯着每一寸皮肉。循环呼吸器平稳供氧,可生理极限带来的眩晕依旧如潮水反复冲刷,意识几度濒临沉沦。
就在精神防线将崩之际,丹田内两股药力相融的暖流骤然震荡,顺着经脉飞速游走。求生本能催动之下,《摸金秘录》的定海龟息法自行运转。
心跳压至极低频率,沉稳搏动,稳稳向大脑输送血液。纷乱的呼吸被彻底抚平,绵长微弱,身躯仿佛与周遭海水融为一体。翻涌的眩晕尽数退去,神智重归清明。
下坠的吸力在某一节点陡然消失。
陈九悬停在一片静水中,水流舒缓平和,与上方万米之外狂暴肆虐的归墟漩涡,判若两个世界。他慢慢调整姿态,借着远超常人的灵觉,感知周遭一切。
一尊庞然巨构,在无边黑暗中静静伫立。
它如山岳沉落深海,通体由无光黑石砌成,亘古苍凉的气息扑面而来。建筑形制诡异,锐角与弧线交错扭曲,违背常理,整座遗迹宛如一头蛰伏的海底凶兽。巨型洞口横亘前方,口径之大,足以将远星号整艘吞入,深处漆黑,仿若连通异度虚空。
“恨天之国……”陈九低声默念,心中满是震撼。
他抬手按下头盔探照灯,一道光柱刺破浓黑,直直射向入口。
黑石表面遍布细密孔洞,状如海绵。洞口边缘刻满诡谲纹路,似字非字,又像扭曲的肢体。光柱探入洞内,转瞬便被幽深黑暗吞噬,望不见尽头。
陈九催动脚下微型推进器,身形如游鱼,缓缓靠近巨洞。
穿过入口的刹那,一层无形水幕擦过身躯,奇特的压迫感笼罩周身。身后水流轰鸣彻底断绝,天地间陷入死寂,静得令人心慌。
眼前是蛛网般交错的庞大甬道,路面宽阔,足以并行数辆卡车,穹顶高远难测,依旧是那片诡异黑石。
目光扫过两侧墙体,陈九浑身汗毛瞬间竖起。
墙面并非浑然石体,纵横交错的暗红色纹路凸起石面,粗细错落,触感温润,赫然如同活体血管。更惊悚的是,这些纹路正循着固定节奏微微搏动,起伏韵律,竟和他龟息后的心跳完全同步。
整座遗迹,在一呼一吸间律动。
这不是死物遗迹,是一头活物,一座活着的国度。
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天灵盖。陈九立刻拨动通讯器,低声呼喊:“王胖?曹大哥?林砚?听到请回话。”
耳畔只剩沙沙电流杂音。万米深海加上活体建筑的特殊结界,信号被彻底隔绝。他彻底孤立无援。
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陈九摸出腰间搬山令。令牌触体,一缕微暖气息散开,尖端稳稳指向左侧甬道深处。这是搬山先祖留下的血脉感应,也是此刻唯一的引路明灯。
他借着灵觉辨路,缓步前行。
前行不足十米,异变陡生。
探照灯光芒扫过墙面,原本平缓搏动的血色纹路骤然亢奋,搏动速度暴涨数十倍,疯狂抽搐膨胀,色泽艳如滚烫热血。
四面八方的墙体猛地向内挤压,无形巨力攥紧他的躯体。潜水壳发出不堪重负的闷响,骨骼咯吱作响,仿佛下一刻就要被碾成肉泥。
陈九反应极快,瞬间关停探照灯。
光明褪去,黑暗重临。
席卷全身的挤压感潮水般退去,墙面血管也渐渐恢复原本的节奏。他悬在暗中,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光线、声响,皆是禁忌。任何外界刺激,都会触发这头活体建筑的防御本能。
不能再动用光源。
陈九闭上双眼,彻底舍弃视觉,将全部心神沉入灵觉。
绝对的黑暗与死寂里,感知被无限放大。整座建筑内死气浓稠如汞,冰寒刺骨。唯有几条甬道中,萦绕着几缕微弱生机,如同荒漠里的清泉。
他握紧搬山令,确认方向,收敛全身气息,如一片无根浮叶,顺着生机流动的轨迹悄然穿行。
沿途数条岔路内,阵阵凶戾气息蛰伏不散,充斥着原始的杀戮与狂暴。不用细看也知,里面盘踞着深海凶物,皆是有去无回的死路。若无搬山令指引,单凭肉眼摸索,早已踏入绝境。
不知在黑暗中穿行多久,前方空间豁然开阔。
缕缕生机尽数汇聚于此,陈九踏入一座巨型圆形大厅。数十条甬道环绕四周,宛如四通八达的枢纽。
大厅正中,一道特殊气息格外醒目。那是沉寂千百年的死气,即便本源熄灭,依旧残留着一缕执拗执念。
他缓缓靠近,灵觉之中的轮廓渐渐清晰。
一具骸骨凌空盘坐,姿态完整。残破道袍附着骨身,海水侵蚀之下,依旧能看出古时搬山道人的服饰形制。骸骨身前斜插一柄锈蚀的穿山甲爪,双手十指紧扣,至死都不曾松开,怀中紧攥着一只巴掌大的青铜圆筒,封得严严实实。
找到了。搬山一脉遗失的传承。
陈九按捺住心头激荡,缓缓伸出手,想要取下青铜筒。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器物的瞬间,整座大厅骤然亮起。
幽蓝冷冽的生物荧光凭空浮现,穹顶之上密密麻麻的血色纹路尽数发光,妖异光芒铺满每一处角落,大厅亮如白昼。
陈九猛地抬眼,瞳孔骤缩成一点。
所谓石质穹顶,根本不是建筑结构,而是一头无边巨兽的腹腔。那些搏动的纹路,全是它的肉身脉络。
沉睡的庞然大物,被彻底惊醒。
一根根粗壮滑腻的触手从穹顶阴影中缓缓垂落,表面布满吸盘与尖锐倒刺,如同漫天死亡藤蔓,从四面八方围拢而来,无声锁死大厅所有空间,直逼骸骨与陈九所在之处。
绝境,已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