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辉出逃后的第十天,李曼从郑老四嘴里听到了“十年”这两个字。
那天下午她正在厨房里切菜。灶台上搁着一块老腊肉,她一刀一刀地切着,切得很慢,每一片都薄得透光。她做这些事的时候从来不需要动脑子,手自己就会动。灶膛里的柴火还在烧,锅里的油已经开始冒烟了。
郑老四就坐在堂屋里,隔着那道半掩的门,跟她说话。
“郑辉的事,我找了人。该找的都找了。能办的也都办了。”他停了一下,“但这次不一样。汪涵是政法委书记的小舅子。上面盯着,谁也不敢开口子。”
李曼把切好的腊肉码进盘子里,一片叠一片,码得很整齐。
“会判多久?”她问。
“现在说不好。最好的打算——”
“最坏的。”
沉默。灶膛里的柴火发出一声爆裂的脆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高温下忽然炸开了。
“十年以上。”
刀停住了。然后继续切。案板上只剩最后一小块肉了,她把那块肉翻了个面,按住,一刀下去,切得比前面任何一片都要薄。
“判多久,我都等他。”她说。
郑老四没有接话。他沉默的时间比刚才更长。
“你等不了他。”他终于开口了,“我不是说你没这个心。我是说,十年太长了。长到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李曼没有说话。她把切好的腊肉倒进锅里,热油遇冷肉,发出一声刺啦的爆响。油烟升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脸。
“我今天来,不是劝你等他。”郑老四的声音从堂屋里传来,“他是我亲侄儿。是我带出来的。现在他进去了,我帮不了他什么。但你,我得替他安顿好。你这些年跟着他,没享过什么福。他现在进去了,我也不能让你跟着受苦。车卖了,钱你拿着。不够的,我来想办法。你要想走,我不拦你。你要是想留,门面我已经帮你找好了。就在街面上,挨着菲菲发廊。开个饭馆,你手艺好,能养活自己。你要是以后遇到合适的人,想过新的日子,我也不怪你。郑辉那里,我去说。”
李曼把锅铲放下。灶膛里的火正旺,映得她半边脸红彤彤的。
“四叔,你说的这些,我不是没想过。”她转过身来,对着门外,“我想过走。郑辉刚出事那几天,我天天睡不着。我想,我才二十多岁,我不能把自己一辈子耗在这里。我想收拾东西回娘家。我想把这里的一切都忘了,当没认识过这个人。”
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几乎被灶膛里的火声盖过。
“可是我怀了孕。”
堂屋里忽然没有声音了。
“你怀了孕。”郑老四重复了一遍。
“郑辉还不知道。他走得太急,我没来得及告诉他。”她把手轻轻覆在小腹上,那个动作很轻,像是在抚摸一片刚落到掌心里的羽毛,“等他出来,孩子该上小学了。”
她忽然笑了一下,很浅,浅到几乎看不见:“十年是长。长到什么事都可能发生。但有这个孩子,我哪儿也去不了。”
郑老四没有说话。他看着灶房里那个单薄的身影,隔着一道半掩的门和升腾的油烟。这个女孩子当初跟着郑辉来到这个家,他觉得她太年轻,太好看,不像是能过苦日子的。后来郑辉出了事,他在心里盘算过,她迟早会走。这个结果他可以接受。他甚至替她想好了退路。但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结果:她留下来,不是等他来安排,是她自己决定留下来。不是一句空话,是肚子里已经有了郑辉的骨肉。
“这事,先别跟郑辉说。”她忽然说。
“怎么?”
“他在里面,日子不好过。知道有了孩子,他会更难受。等他出来再说吧。”
她又转过身去,端起灶台上那盘炒好的腊肉,走出灶房,放在桌上。然后她解下围裙,在他对面坐下来。围裙上沾着油渍,她把围裙叠好,放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抚平上面的褶皱。
“他刚出事那几天,我恨他。恨他不听劝,恨他丢下我一个人。后来不恨了。恨有什么用?又不能把他恨回来。”她接着说,“后来又想,恨他,还是等他,都是以后的事。现在,我先把饭馆开起来。先把孩子生下来。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郑老四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这个孩子,是郑家的骨肉。你的饭馆,有什么事,来找我。”他说,“还有,你怀了孩子的事,先别让你婆婆知道。”
李曼点了点头。
“你婆婆这个人,心不坏。但她嘴快。她知道了,半个镇子的人都会知道。”他看着她,“有些话,我不会替你传。你自己拿主意。”
说完他推开门,走了出去。院子里那棵核桃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枝头瑟瑟地抖着。他的脚步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咔嚓声,一声一声,渐渐远了。
灶台上的火已经熄了,剩下一堆暗红色的余烬还在微微发光。
她忽然觉得身上有了力气。从身体里面、从那个还很小的生命里涌出来的力气。从胸口一直涌到指尖,暖的,沉的,像一条刚刚解冻的河。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把手轻轻覆在上面。掌心很热。恍惚之间,她似乎又听到了郑辉出逃的晚上,她独自站在院子里,听见远处公路上那辆车的发动机声。那时候她不知道这声音会把她带到哪里去。现在她知道了。它把她带到了这里。这里没有郑辉,但有一个还没有出生就已经有了父亲的孩子。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院子里阳光正好。那棵核桃树掉光了叶子的枝条伸向天空,光秃秃的,却有了一种简洁而有力的姿态。树下,蚂蚁正排成一列纵队,搬运着过冬的食物。她看着那些蚂蚁,忽然想起郑辉以前跟她说过的一句话。他说,你看这些蚂蚁,天大的事,它们还是照样搬东西。那时候她觉得他是在说笑。现在她明白了,他不是在说笑。他是在说,人活着,不管天塌下来多大的事,日子还是得照样往下过。
她转身回到灶房,重新系上围裙。
继续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