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见深,你又在看那堆破骨头?”
我抬起头,陈默靠在实验室门框上,手里转着一支笔。他身后是走廊尽头透进来的光,把他的轮廓镀成一片模糊的亮。
“这不是破骨头。”我说。
“得了吧,上周文物局的人来过了,鉴定结果是战国晚期民间祭祀用的猪肩胛骨,连三级文物都算不上。”陈默走进来,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把笔往桌上一扔,“你一个生物基因工程博士,天天对着块猪骨头较劲,有意思吗?”
我没吭声。桌上的骨简在台灯下泛着淡淡的青灰色,长约二十厘米,宽不过三指,表面刻着几行我看不懂的符号。自从三个月前我从潘家园那个老头手里把它买回来,每天晚上都会对着它坐一会儿。
“行,我不管你了。”陈默站起来,“对了,所长让你明天去他办公室一趟,说是你的课题经费申请被驳回了。”
“为什么?”
“还用问吗?”陈默走到门口又回头,“林见深,咱们所里现在三个重点项目都在抢经费,你那个‘上古神话生物基因溯源’的课题,评审委员会看了标题就直接打叉了。你要真闲着没事,来我课题组帮忙吧,我正在做的那批汉代墓葬人骨样本正好缺人手。”
“不用了。”
“随你。”陈默走了。
实验室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嗡嗡的底噪。我把椅子往前拖了拖,凑近那枚骨简。
上面刻的符号不是甲骨文,也不是金文,更不是战国时期任何一种已知的文字系统。我试过和所有已破译的古文字做比对,全是零匹配。但我总觉得这些符号有某种规律性,像是某种序列——某种信息编码。
上个月我偷偷用实验室的微损取样设备刮了零点几克的骨粉,做了碳十四测年,结果和文物局给的一样,距今大约两千三百年。但测序仪跑出来的蛋白质残留信息让我愣住了——骨简里检测出了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胶原蛋白变体,它的氨基酸序列和已知的所有脊椎动物都对不上。
我把那段序列输进数据库,系统连续弹出了三十七次“无匹配结果”。
那天晚上我在实验室待到凌晨三点,把那段序列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它不像猪,不像牛,不像鹿,甚至不像任何一种哺乳动物。它有一部分片段让我觉得眼熟,但我一时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第二天我去了国家基因库,调出了人类基因组计划的全数据集,还有现存所有灵长类动物的基因档案。我把那段蛋白序列拆成最短的片段单元,一个一个地和数据库里的序列做局部比对。
第十五天,我找到了一个匹配。
那段蛋白序列中有一个七肽片段,和人类X染色体上某个基因的表达产物完全一致。
我当时以为自己搞错了,重新取样,重新测序,重新比对。结果还是一样。
那块骨头来自两千三百年前的战国墓葬,但上面的蛋白质片段,和现代人类的基因表达产物一模一样。
我找了一个星期,想给这个结果找到任何一种合理的解释。污染——实验室环境中的现代人类皮肤碎屑或唾液淀粉酶污染了样本?我检查了所有操作记录和质控数据,全都合格。样本交叉污染?那段时间实验室里没有任何人类组织样本。
第三周,我开始怀疑自己疯了。
我拿着初步分析报告去找了所长。他姓周,五十多岁,头发花白,在这行干了快三十年。
“小林啊,”他把报告放到一边,推了推眼镜,“你这份报告我不会签字的。”
“为什么?”
“你说这个骨简上有和人类基因匹配的蛋白片段?”他叹了口气,“要么是你取样流程出了问题,要么是样本本身就有问题。战国时期的骨头保存到现在,DNA早就降解得差不多了,还谈什么蛋白质测序?再说了,一块猪骨头,哪来的人类基因?”
“它不是猪骨头。”我说,“文物局的鉴定只看了宏观形态,没有做过分子层面的分析。”
“文物局的鉴定你不信?”
“我信数据。”
周所长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把报告推回来:“这样吧,你把样本送去第三方独立实验室做一次盲测。如果结果和你的数据一致,我亲自帮你报这个课题。如果不一致——”
“如果不一致,我放弃。”
他点了点头。
送检的实验室在中国农大,那边的动物分子鉴定中心是国内最权威的。我把骨简分成两份,一份留底,一份寄过去。寄之前我又做了最后一次测序,把数据封存好,录了视频证据。
等结果的这段时间,我把《山海经》翻了出来。
《大荒北经》里有一段:“蚩尤作兵伐黄帝,黄帝乃令应龙攻之冀州之野。应龙畜水,蚩尤请风伯雨师,纵大风雨。黄帝乃下天女曰魃,雨止,遂杀蚩尤。”
蚩尤死后,身体被肢解,骨头散落各处。
《山海经》里的“蚩尤骨”条目在各版本注解里语焉不详,有的说被埋在了宋山,有的说被沉入了雷泽,有的说被铸成了兵器。我翻了三个版本的《山海经校注》,还找了宋代罗愿的《尔雅翼》和明代杨慎的《山海经补注》,所有提到“蚩尤骨”的地方都只有寥寥数语。
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尔雅翼》里引过一段早已失传的《述异记》,里面提到“蚩尤骨坚如金玉,击之有声,其理若符篆”。
“其理若符篆”——骨头上的纹路像符咒一样有规律。
我低头看着桌上那枚骨简。它的表面上,除了那些我看不懂的符号之外,确实有一层极细的,近乎几何纹路的天然纹理。
我拿了高倍显微镜过来,把那层纹理拍了三百多张照片,输进图像分析系统。
第七天,图像分析软件给出了一组数据:那些纹理的间距和走向,呈现出一种非随机的周期性。它在重复,以特定的规律重复。
那不是骨头天然的生长纹。
那是某种人为的,或者至少是非自然形成的结构。
我给陈默打了个电话,让他来我实验室一趟。他过来的时候手里还端着一杯咖啡,看见我桌上铺满的照片和图纸,愣了一下。
“你这是干嘛呢?”
“你帮我看看,”我指着屏幕上的放大图像,“这个周期性的结构,你觉不觉得像什么东西?”
陈默凑过来看了半天。他虽然是搞考古的,但对材料学也有涉猎。他把咖啡放下,把图像放大到最大倍数,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间距……”他皱着眉头,“像是某种结晶格阵。”
“什么结晶?”
“骨骼矿化过程中,羟基磷灰石晶体的排列一般是无序的。但这张图上的晶体排列方向高度一致,而且呈周期性分布。”他转过头看我,“这不符合任何已知的生物矿化机制。”
“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这块骨头在形成的过程中,被人为干预过。或者,它根本就不是任何已知生物的骨头。”
我和陈默对视了大概五秒钟。
“你那个测序数据,”他开口了,“能给我看看吗?”
我把文件夹递过去。他翻了几页,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个匹配度是多少?”他指着最后一页的数据汇总。
“和人类基因的局部片段重合率,截至目前的数据是百分之七点三。”我说。
“其他百分之九十二点七呢?”
“和任何已知物种都不匹配。”
陈默把文件夹合上,放在桌上,盯着封面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这件事你告诉别人了吗?”
“没有。除了你,还有所长。”
“所里其他人呢?”
“我还没发过任何公开报告。”
陈默点了点头,把文件夹推回给我:“你最好尽快发。在这之前,先别让任何人知道你研究的具体内容。”
“为什么?”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三年前,西北大学有个教授也在做类似的研究。他研究的是三星堆出土的一批骨器,发现了和现代人类基因片段匹配的蛋白残留。后来他准备发表论文的前一周,他的实验室被盗了,所有样本和数据全部丢失。警方查了半年,什么都没查到。”
“那他后来——”
“他转行了。现在在中学教生物。”
陈默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实验室里,空调的声音嗡嗡地响着。
我把那枚骨简拿起来,放在手心。它很凉,表面光滑得不像是两千多年的东西。
手机震动了一下。农大那边发来邮件,说盲测结果出来了,让我去取正式报告。
我盯着手机屏幕,没有立刻回复。
窗外天已经黑了,实验楼的走廊里偶尔传来脚步声。我站起来,把骨简锁进保险柜,关掉台灯,走出实验室。
走廊尽头,拐角处有个人影闪了一下。
我停下脚步。
那个人影没有再出现。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声控灯在我头顶亮了又灭。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往电梯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