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大的检测报告是一周后寄到的。
牛皮纸大信封,里面装了十二页A4纸,附了图谱和质控数据。我把信封拆开的时候手是稳的,但心跳快得让我听见了自己耳膜上的鼓点。
第一页是结论摘要。我一眼扫过去,目光钉在了倒数第三行。
“盲测样本X-07与送检方原始数据一致性为99.87%。蛋白序列片段比对结果:局部序列与智人基因组第X染色体q21.33区段表达产物匹配。整体序列与现有数据库中所有已知物种特征序列均无有效匹配。”
我一屁股坐进椅子里,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农大的数据完完整整地验证了我的结果。那块骨头上确实有和人类基因匹配的蛋白残留,而那另外百分之九十多的未知片段——
我翻开后面的附录,农大的测序团队在报告最后附了一段手写备注:“建议送检方扩大比对数据库,包括但不限于:已灭绝古人类亚种(尼安德特人,丹尼索瓦人等),已灭绝大型哺乳动物(猛犸象,披毛犀等),以及……(此部分笔迹模糊)。另,样本内羟基磷灰石晶体排布异常,建议做XRD进一步分析。”
我拿起电话想打给陈默,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这件事在农大那边已经过了明路,现在再捂着也没意义了。我拿起报告和骨简,去敲了周所长的门。
他正在看文件,抬头看见是我,目光落在我手里的牛皮纸信封上:“农大的结果到了?”
“到了。”
“怎么说?”
我把报告翻到结论页,放在他桌上。他戴上老花镜看了大约三分钟,看完以后把眼镜摘下来,搁在报告纸面上,没说话。
“所长?”
“你先坐。”
我坐下来。周所长揉了揉眉心,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口水,又把报告拿起来翻了一遍。
“盲测做的哪个实验室?”
“农大动物分子鉴定中心。”
“盲测流程是怎么走的?”
“我把样本分成两份,自己留了一份编码,寄出去的那份只贴了X-07的标签。对方全程不知道来源,也不知道我的原始数据。”
周所长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报告放下,看着我。
“小林,”他说,“你知道这份报告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你跟我来。”
他站起来,带我走出办公室,穿过走廊,走到档案室最里面那排铁皮柜前。他拿钥匙开了最底下那个锁着的柜子,从里面抱出一个灰色的文件盒。
盒子上贴着封条,封条上的日期是七年前。
“你看看这个。”
他把文件盒打开,里面有一沓纸,纸面已经泛黄了。最上面是一份手写的实验记录,笔迹很潦草,落款处的名字我认识——杨明远,我们研究所的前副所长,五年前退休了,现在在海南养老。
我翻了几页,越翻手越凉。
杨明远的实验记录里详细记载了他对一批四川三星堆遗址出土骨器的分析过程。他发现的也是同样的事——那些骨器上残留的蛋白质片段和人类基因有匹配,而剩下的部分完全未知。他当时写了一篇论文,投给了《自然》杂志,初审意见回来,评审人要求他提供更多样本数据。
然后他的实验室被盗了。
“杨老师当年报警了,警察查了三个月,没有任何结果。”周所长说,“后来他补做了第二批样本,但再也没测出同样的数据。前后两次的检测结果完全不一样。”
“怎么会——”
“不知道。样本被人动过,或者环境被人动过,都有可能。”周所长看着我,“你这份农大的报告是独立盲测,数据可信度比杨老师当年高。但是小林,你做好心理准备了吗?”
“什么准备?”
“结果一旦公开,你想过会有什么反应吗?”
我看着他,没说话。
“学术圈里的质疑是轻的,”周所长说,“你这篇论文一旦发出来,会动的利益太多了。基因测序公司,古生物研究机构,民间那些搞‘史前文明’的团体——所有人都会扑上来。你一个刚毕业三年的博士,撑得住吗?”
“我不是一个人。”
周所长看了我一会儿,然后把手伸过来,把文件盒盖上。
“行。你把论文写出来,我先看一遍,没问题的话走正常投稿流程。”他顿了顿,“但有一件事我得先说清楚,如果这篇论文后期出了问题,所里不会替你担责任。你以个人名义发表,研究所不做第一单位。”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泼过来。
我攥着文件夹的手指紧了紧。
“可以。”我说,“我以个人名义发。”
从所长办公室出来,我站在走廊里缓了几秒,然后给农大那边回了封邮件,问他们能不能帮忙做XRD分析。对方回得很快,说可以,但需要我提供更多样本。
更多样本——我手里只有半块骨头了。另一半在农大做盲测的时候用掉了三分之一,剩下的还在他们实验室里。
当天下午我开车去了农大,把那半块骨简的剩余部分取了回来。回程路上等红灯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上的样本箱。黑色的恒温箱,扣着两道锁扣,平平无奇地搁在座椅上。
旁边车道上停了辆白色面包车,车窗贴了深色的膜,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
绿灯亮了,我踩油门走了。那辆白面包车没有跟上来。
晚上回家我打开电脑开始写论文。论文标题我改了三遍,最后定的是《战国骨器内源蛋白序列异常表达与未知基因片段溯源研究》。我刻意避开了“神话”“蚩尤”之类的字眼,尽量让标题听起来像个正经的分子生物学研究。
写到第二天凌晨三点多,我趴在桌上睡着了。做梦,梦见自己站在一片很大的空地上,四周全是雾,脚底下踩着的不是土,是一层密密麻麻的骨头。那些骨头排列成某种图案,像是地图,又像是坐标。
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里透着灰白色的天光。我揉了揉脸,去洗漱,回来继续写。
之后的十天我几乎没出过家门。外卖盒子在厨房台面上摞了一排,手机静音了,除了农大那边发来的XRD初步结果我会回一下,其他人的消息一概不看。
XRD的结果第十三天下午发到了我邮箱。我点开附件的时候,手里那杯水差点没端稳。
农大那边的分析报告说,骨简内羟基磷灰石晶体的排列方式在自然条件下无法形成。要达到那种整齐度和周期性,需要在矿物质沉积的过程中施加持续,均匀的定向压力或电场。
简单说,这块骨头在形成的时候,被某种技术手段处理过。
而战国时期的人类,不可能掌握这种技术。
我把那一页报告打印出来,拿红笔在上面圈了三遍。然后我拿起手机,给农大那位负责分析的老师打了个电话。
“张老师,我是林见深。”
“小林啊,报告你看了?”
“看了。我想问一下,这种晶体排列方式,在现在的实验室里能做出来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张老师的声音变得谨慎起来:“理论上可以。需要一套精准控制的矿化装置,起码得有恒温恒压环境,还得外加电场。我们实验室就有一套类似的设备,但那是做仿生材料用的。”
“天然条件下完全没有可能?”
“完全没有。除非——”他顿了顿,“除非这块骨头本身不是‘生长’出来的,而是‘制造’出来的。”
我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盯着面前那三张被红笔圈过的报告纸。
然后我打开《山海经》的电子版,搜了“蚩尤”两个字。
搜索结果跳出来四十七条。我一条一条往下翻,翻到第四十一条的时候停了。
《山海经·大荒南经》郭璞注引《开筮》曰:“蚩尤之骨,坚若金石,水火不侵,可为干戈。”
“可为干戈”——可以被制成兵器。
如果所谓的“蚩尤骨”是某种被制造出来的材料呢?
我关了电脑,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手机突然亮了,屏幕上显示陈默来电。我接起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见深,你最近几天小心一点。我今天听说一件事,有人在打听你。”
“谁?”
“不知道。上周有个自称是出版社编辑的人来所里,说想约你写一本关于古生物科普的书。我查了一下他留的电话,空号。”
“所里谁告诉他的?”
“前台说那个人自己翻的通讯录。他进来的时候说他是你朋友,前台就让他看了访客登记簿。”
我的后脖颈一阵发紧。
“见深?”陈默在那头叫我。
“我没事。”我说,“你帮我留意一下,那个人如果再出现——”
“我知道。你自己也小心。”
挂了电话,我走到窗边,把窗帘掀开一条缝往外看。楼下的街道安安静静,路灯把行道树的影子投在地面上,风一吹,影子摇摇晃晃的。
对面那栋楼四楼的窗口,有一盏灯亮了。
以前那个位置,从来没有人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