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窗帘拉严了。
手机屏幕上陈默的来电记录还亮着,我又看了一遍那条短信——“对面四楼有人”,他发的。
我打字回过去:“收到。论文写完了,明天我去所里打印签字。”
发了这句话之后我退出了短信界面,打开加密文件夹,把我这半个月写的论文终稿又看了一遍。全文一万三千字,数据附录二十页,引用了七十四篇参考文献。最后一段结论我改了九遍,最终版本写的是:
“本次研究在战国时期骨器中检出了与智人基因组存在局部同源性的内源蛋白序列,同时发现了与所有已知物种均无匹配的未知基因片段。结合样本内羟基磷灰石晶体的异常排列特征,本研究认为该样本可能来源于某种未纳入当前生物分类体系的存在形式。后续研究需扩大样本量,并对该未知基因片段进行完整测序及功能预测。”
我不提山海经,不提蚩尤,只摆数据和推论。能发出来就行,等发表了,那些话可以放在后续文章里再说。
把文件保存好了之后我关掉电脑,把那半块骨简从恒温箱里取出来放在桌上,然后躺下来睡了四个小时。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我简单洗漱完,拿了包出门。
坐电梯下楼的时候,电梯在四楼停了一下。门开了,外面站着一个人,男的,三十岁上下,穿着深灰色的夹克,手里拿着一把车钥匙。
他看了我一眼,走进电梯,按了一楼。电梯门合上,我们俩并排站着,谁也没说话。但我看见他按一楼的食指第二关节上有一道很细的疤。
我出单元门的时候余光扫了一下对面那栋楼。四楼那扇窗户的窗帘拉着,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
开车到研究所的时候刚过八点,办公区还没什么人。我直接去了打印室,把论文打了两份,装订好,拿着去周所长办公室。路过陈默那间屋的时候门关着,灯没亮。
周所长已经到了,正在泡茶。我把论文放在他桌上,他放下茶杯拿起来翻。
翻了大约十分钟,他摘下眼镜。
“写得不错。”
“能签吗?”
他沉默了几秒,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笔,在论文首页的推荐栏签了名。然后他把论文推回来:“投哪家期刊你想好了?”
“《科学》或者《自然》。先试试《自然》吧。”
“行。发出去之前,我建议你再做一件事。”
“什么?”
“你那份骨简上刻的符号,去找人破译一下。”周所长靠在椅背上,“你现在的基础科学数据已经够扎实了,但如果你能同时解释那些符号的含义,整篇论文的冲击力和合法性会完全不一样。生物数据加考古实物双重印证,就算有人想驳也驳不动。”
“符号破译的周期很长。”
“不用全破译。”他说,“你去国图古籍部找一个姓傅的老先生,他是国内研究先秦符箓文字的权威。你让他看一眼就行,如果他能认出哪怕其中一两个符号的来源,你的论文里多一个支撑点。”
我点了头。
从周所长办公室出来,我回到自己实验室,把论文扫描成电子版,打开《自然》期刊的投稿系统开始填信息。填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北京。
我接了。
“喂,是林见深博士吗?”
一个男人的声音,听着很客气,语速不快不慢。
“我是。您是哪位?”
“我叫方淮,是国内一家独立考古基金会的负责人。我听说您在做一个很有意思的研究,是关于一块战国骨简的,对吗?”
我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您听谁说的?”
“学术圈消息传得快,这不重要。林博士,我想跟您谈一谈,看有没有合作的可能。您的研究方向和我们基金会的资助领域非常契合。”
“抱歉,我现在不方便。”
“不急,我留个电话给您,您什么时候方便了随时打给我。”他说了一串号码,“对了,林博士,我多一句嘴——您手里那块骨简,方便让我看一眼吗?我这边有很好的仪器设备,测序深度能做到您现在用的机器的三倍以上。”
“谢谢您,暂时不用了。”
“好,那我不打扰了。但有一件事我觉得应该提醒您——那块骨简,您最好小心保管。这种东西,盯着的人比您想象的多。”
电话挂了。
我盯着屏幕上的通话记录看了几秒,然后把这个号码存进了黑名单。
下午两点多我去了国家图书馆古籍部,按周所长说的找到了傅老先生。他是个七十多岁的瘦老头,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手指上常年沾着墨渍。我把骨简的照片打印出来给他看,他戴上老花镜凑近了瞅。
看了十几分钟,他抬起头。
“这东西哪来的?”
“潘家园。”
“潘家园?”他哼了一声,“潘家园能出这种东西?这上面的符形,你看见这几个没有——”他用笔尖点了点照片上那行符号的第三,第五,第七个,“这几个形体和战国楚简上发现的‘巫’字变体很像,但又不完全是。其他的我认不出来。”
“您确定其中有楚简的特征?”
“百分之八十确定。”傅老先生摘下眼镜,“而且这东西的书写方向,不是从左到右,也不是从右到左。”
“那是?”
他指了指照片:“从上到下,螺旋形排列。你看这行符号如果顺着它的笔画走势连起来,是一个顺时针的螺旋纹。这种排列方式在现存所有先秦文字体系里,我一次都没见过。”
“那有没有可能是某种编码?”
傅老先生看了我一眼,目光从镜片上面透出来,有点锐。
“小丫头,”他说,“你到底是研究什么的?”
我犹豫了两秒:“生物基因。”
“研究生物基因的,拿着块刻了螺旋符文的骨头来问我。”他把照片还给我,“你这骨头要是真的——我说的是真东西——那它背后牵扯的事情,你可能扛不住。”
“我知道。”
他看了我几秒,没再说什么,转身去书架上翻了一本很厚的书下来,翻到某一页推到我面前。
那是一张拓片,上面刻着的符号形态,和我骨简上的某几个符号几乎一模一样。
“这是哪儿来的?”
“曾侯乙墓出土的一件骨饰上的纹饰,1978年发掘的时候发现的。当时没人认得出来上面的符号是什么意思,就搁在湖北省博库里存着了。”傅老先生说,“一直存到现在,上个月他们重新整理库房,翻出来拍了照,发了一套图录给我。”
我盯着那张拓片,手指按在纸面上微微发抖。
骨简上那行符号的第三,第五,第七个,和这张拓片上的一模一样。连笔画转折的角度都没差。
曾侯乙墓,战国早期,湖北随州。
和我这块骨简的时代,地域都对得上。
“这张拓片能不能让我拍一张?”我抬头问。
“拍吧。”傅老先生把书往我面前推了推,“不过小丫头,我劝你一句——你要是真想查这东西的底,光看照片没用。你得去一趟湖北,亲眼看看那件骨饰原件。”
“我下周就去。”
“别下周了。”老先生合上书,“要查就趁早。湖北省博那边我认识人,我帮你打个电话,你这周就动身。”
他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个号,说了几句,挂了之后把一张便签推给我:“到了打这个电话,找刘主任,就说我让你去的。”
我把便签收好,道了谢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又叫住我。
“小丫头。”
我回头。
“那件骨饰原件,我看了照片以后觉得有点不对劲。”他说,“它上面的符号排列方式和你那块骨头一样,都是螺旋形的。但湖北省博那件东西,我记得发掘报告里写的材质是‘角质’——动物的角。可那张照片上看,它的质地更像是骨质的。”
“你是说报告写错了?”
“发掘报告错不了,当年参与发掘的都是老专家。”傅老先生慢慢说道,“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他们当年挖出来的东西,后来被人换过了。”
当天晚上我回到家,刚打开电脑准备订票,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陈默。
“见深,我今天下午去了一趟档案室,翻了杨明远当年被盗那批三星堆骨器的档案照片。你猜怎么着?”
“什么?”
“那些骨器表面有纹饰。我以前没注意过,但今天仔细看了——它们的纹路走向,也是螺旋形的。”
我拿着手机没说话,脊背上窜起一阵凉意。
“还有一件事。”陈默的声音更低了些,“我今天下班的时候,看见有个人在你实验室门口转悠。我没看清脸,但那人走路的姿势——”他顿了一下,“我早上在电梯里见过他。”
“电梯?”
“四楼。他按了一楼。”
灰色的夹克,食指上一道细疤。
我挂了电话,走到窗边。对面那栋楼四楼的窗帘拉开了一条缝。
缝后面,有个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