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晚订了去武汉的高铁票,第二天一早出发。
随身只带了一个背包,背包里放着那半块骨简,打印好的论文,傅老先生给的便签,还有一台备用的录音笔。骨简用三层密封袋包好,塞在衣服最底下。
高铁上人不多,我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了大约半小时,我起身去了趟洗手间,回来的时候看见我座位旁边坐了一个人。
灰色夹克。正在翻一本杂志。
我站在过道里看了他两秒钟,他没抬头,翻了一页杂志。我走过去坐下,把背包放在腿上。
“先生,您是不是坐错位置了?”
他这才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哦,抱歉,我看这排空着就坐下了。”他站起来,把杂志合上,“您坐。”
他走到车厢另一头,在一个空座上坐下来,拿出手机开始看。
我没再看他,把背包抱紧了一些,扭头看着窗外。玻璃上映出他模糊的轮廓,一直坐在那里,到武汉站才起身下车。
出站的时候我打了一辆车直接去湖北省博,路上给刘主任打了电话。对方声音很爽朗,说傅老已经跟他打过招呼了,让我直接去库房找他。
湖北省博的库房在主体建筑后面的独立楼里,三道门禁,两个密码锁。刘主任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白大褂,戴着线手套,见了我握了握手,直接带我往里走。
“傅老说你想看那件骨饰?”
“对,方便吗?”
“方便。”他推开一扇铁门,里面是一排排不锈钢柜架。他走到第三个架子前,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灰色的无纺布盒子。
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一件大概七八厘米长的东西,颜色发黄,表面光滑,一头微微弯曲。
我蹲下来凑近看。东西表面的纹路清晰可见,几道弧线呈螺旋状从一端延伸到另一端。
和我骨简上的符号形态一致。
“我能拍几张照吗?”
“可以,别用手碰就行。”
我拿出手机拍了各个角度的照片,然后从包里拿出骨简的照片打印件,蹲在旁边一张一张比对。符号的走势,间距,弧线的转折角度——全部对得上。
“刘老师,”我站起来,“您这件东西当年的发掘报告,我能不能看一眼?”
“行,我去调。”
他出去了十几分钟,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本旧档案册。我翻到骨饰那一页,上面写着:“出土位置:主棺东北侧二层台。材质:角质。备注:表面有刻划纹饰,形态罕见,待考。”
“材质确认是角质吗?”我问。
“发掘报告上写的肯定是当年专家现场判定的。”刘主任说,“不过后来这些年陆续有人来看过这件东西,有人说是骨头,有人说是角,争了好几年了。你要是感兴趣,我们可以做一个材质分析。”
“能现在做吗?”
刘主任看了我一眼:“你赶时间?”
“有一点。”
他想了想,点头:“行。去我办公室,那边有台便携拉曼光谱仪,不伤器物的。测一下就知道是骨还是角了。”
我们去了他办公室,他把骨饰放在样品台上,打开仪器,探头对准器物表面,按了开始。
光谱仪嗡嗡响了大概一分钟,屏幕上跳出一串数据。刘主任凑过去看,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变了。
“怎么了?”
他没立刻回答,又重新测了一次。第二次的结果和第一次一样。
“林博士,”他回过头来看着我,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这件东西的材质既不是骨,也不是角。”
“是什么?”
“矿物。”他说,“它的主体成分是羟基磷灰石,但结晶度和排列方式和天然骨骼完全不一样。这东西——”他停了一下,“这东西是人工合成的。”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
我靠在桌沿上,手心里全是汗。
“刘老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七年前杨明远教授那批丢失的三星堆骨器,您了解吗?”
“知道那件事。”他说,“当时业内震动很大。”
“那些东西上面的纹饰——”
“也是螺旋形的。”刘主任接过我的话,看着我的眼睛,“三星堆那边过来交流的时候有人提过这件事。他们那批骨器上的刻纹形态,和我们馆藏这件骨饰上的,非常相似。”
我在刘主任办公室坐了将近一个小时,把手机里的照片和相关资料整理了一份发回自己的邮箱。临走前刘主任给了我一张名片,说如果后续需要做更深入的分析,可以随时联系他。
“林博士,”他送我到库房门口的时候叫住我,“有件事我刚才没跟你说。”
“什么?”
“这件骨饰的出入库记录上,有一年的登记很反常。七年前,就是杨明远教授实验室被盗那一年,这件东西被外借过一次。借展方的名字写的是‘北京某文化机构’,但具体是哪一家,档案上没有留底。”
七年前。
“借了多久?”
“三个月。还回来之后,这件东西就被重新登记了一次,上面给的备注是‘经鉴定已确认材质,资料归档’。”
“谁做的重新登记?”
刘主任摇了摇头:“档案上没写名字。”
从湖北省博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武汉的四月天还带着点凉意,我站在博物馆门口的人行道上,看着街上车来车往,脑子里乱得跟一团毛线似的。
七年前有人动过这件骨饰。七年前杨明远的实验室被盗。同一时间,同样涉及螺旋纹饰的骨器。
这些事串在一起,不可能是巧合。
我拿出手机,翻到被我拉黑的那个号码——方淮。犹豫了大概十秒钟,把他从黑名单里放出来,拨了过去。
响了三声,那边接了。
“林博士?您终于愿意联系我了。”
“方先生,我想问您一件事。”
“请说。”
“您上次说您那边的仪器测序深度更高。我想问的是——您知道这块骨简的来历,对不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方淮笑了一声。
“林博士很聪明。”
“告诉我。”
“我不能在电话里说太多。”他的声音压低了,“但我可以告诉您一件事。您手里那枚骨简,只是完整东西的其中一块。它至少有七块,散落在不同的地方。四川有三块,湖北有一块,还有一块在海外,剩下两块——下落不明。”
我的手指攥紧了手机:“这是一个拼图?”
“可以这么说。”方淮说,“但拼出来的东西不是地图,也不是兵器。”
“那是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林博士,您看过《山海经》吧?”
“看过。”
“《大荒北经》最后那段,除了记载蚩尤被杀之外,还有一句话很少被人注意。”他顿了顿,念了出来,“‘蚩尤骨,裂为七,藏于八方。’”
“八方有八个方位,为什么是七块?”
“因为第八块——”方淮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第八块不是藏在某一处,而是被做成了器物的核心。”
“什么器物?”
他没有回答。电话里安静了将近十秒,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林博士,您注意安全。你上高铁的时候有人跟着您。”
通话中断了。
我站在湖北省博门口的路灯下,把手机放进口袋。行人道对面,马路牙子上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发动机没熄火。
车窗摇下来半截,里面坐着一个人。隔着十几米的距离,我看不清他的脸,但我能看到他右手搭在车窗沿上。
食指上有一道疤。
我转身进了博物馆侧门,没有回头看。
当晚我没有回北京。我在武汉找了一家连锁酒店住下,把门链挂上,拿椅子抵住了门把手。
房间里很安静,我把那半块骨简从背包里取出来,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打开手机相册,把今天在湖北省博拍的所有照片翻了一遍。
其中一张照片是那件骨饰的细节放大图。我把图放大到极限,在螺旋纹路的末端,隐约能看到几个比头发丝还细的凹点,排列成一条短线。
那不是纹饰的瑕疵——那是符号的延续。
我立刻翻出自己骨简的照片,找到相应位置。骨简上对应的地方,也有同样一排凹点。
两个符号连在一起,构成一个完整的结构。
我在手机备忘录里把它们拼起来,画了一张简图。
画完之后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那个完整的符号,是一个圆,中间穿过一道竖直的线,线的下端分了三个岔。
我在哪见过这个符号。
我闭上眼想了整整五分钟,然后猛地睁开——杨明远被盗那些骨器的档案照片里,有一张上面就刻着这个符号,在器物的底部,很小一个,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三处不同的地点,三个不同时代出土的器物,上面刻着同一个符号。
我拨通了陈默的电话,响了很久他才接。
“见深?你在哪?”
“武汉。陈默,你帮我查一件事——杨明远当年那些三星堆骨器的档案照片,你手里还有吗?”
“有,我拍了一些。怎么了?”
“你看看那些器物的底部,有没有一个圆形中间带竖线的符号,竖线底下分三叉。”
电话那头传来翻东西的声音。过了大概一分钟,陈默的声音重新响起来,带着明显的惊讶。
“有。有一个器物底部刻了这样一个符号。见深,你从哪看到的这个——”
“湖北省博的骨饰上也有。我的骨简上也有。”
陈默吸了一口气,沉默了好几秒。
“见深,这些天我一直没来得及跟你说——我查了当年杨明远实验室被盗案的一些公开资料。那个案子最后不了了之,但警方有一条结案备注。”
“什么备注?”
“上面写的是:‘涉案物品可能涉及非正常人类文化遗产范畴,建议移交更高层级部门处理。’”
“高到什么层级?”
“不知道。”陈默说,“但那条备注下面的签字单位,只有一个代号。”
“什么代号?”
“‘方’。”
我攥着手机站在酒店房间的窗前,窗帘拉开一条缝看着楼下的街道。那辆黑色轿车已经不见了。
但我知道他没有走远。
床头柜上那半块骨简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表面的螺旋纹路在台灯光线下泛着幽微的光泽。
我伸手把它拿起来。
它很凉。
我打开手机备忘录,里面那张拼图符号还亮着。圆,竖线,三叉。
如果这块骨简只是一块碎片,如果七块碎片拼起来是一个完整的结构,如果第八块——那个核心——已经被制成了某件器物——
我按灭了手机屏幕,房间里彻底暗下来。
窗外有风,吹得酒店窗框的缝隙呜呜地响。我攥着那半块骨简,没有松手。
不管那件器物是什么,不管那些符号在传递什么信息——
有人为了这些东西等了七年,甚至更久。
而我手上有其中一块。
我拉开窗帘一条缝往外看,街道空荡荡的,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
但在路灯照不到的那片暗处,我能感觉到有人在看这里。
我拉好窗帘,打开手机,给方淮发了一条短信。
“我在武汉。我可以见你,但有一个条件。”
过了三分钟,他回了。
“什么条件?”
“告诉我第七块碎片在哪里。我知道你知道。”
又过了三分钟。
“第七块碎片在长沙,马王堆汉墓出土的一件漆器夹层里。当年发掘报告里提过一句‘内夹骨片一枚’,但后来整件漆器被调走了。”
“调去了哪里?”
“故宫博物院。一九八七年入库,编号不详。”
我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很久。
一九八七年。比我出生还早了十年。
有人在更早的时候就开始找这些东西了。他们找到现在,还没找全。
而我已经有了两块碎片的样本数据,第三块的位置也有了线索。三块之间的符号能拼起来,如果剩下的也能——
我拿起手机又发了一条:“明天下午三点,黄鹤楼东门见。”
方淮回了一个字:“好。”
我躺回床上,把骨简放在枕边。
窗外的风还在吹。黑暗中我想起傅老先生那句话——“牵扯的事情,你可能扛不住。”
也许我扛不住。
但我想知道答案。
我想知道两三千年前,到底是谁,用什么样的技术,制造了这些碎片。我想知道《山海经》里那些被称作“神话”的记载,到底有多少是真的。
我把骨简攥在手里,闭上眼。
明天下午三点,黄鹤楼东门。
方淮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