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两点四十五分,我站在黄鹤楼东门外的台阶上。
武汉的四月天说变就变,上午还出着太阳,这会儿阴沉沉的,风从长江那边刮过来,带着一股水腥气。我把背包带子往肩上紧了紧,那半块骨简就在里面隔着三层密封袋贴着我的后背。
三点整,一辆黑色SUV停在路边。
车门开了,方淮走下来。他比我电话里想象的要年轻一些,大概三十五六岁,穿一件藏蓝色的夹克,手里没拿东西,两手插在兜里。他朝我走过来的时候步子很稳,目光扫了我一眼,然后落在我背包上。
“林博士。”
“方先生。”
“你比照片上瘦一些。”他笑了笑,站定在我面前两步远的地方,“我知道你不完全信任我,没关系。我今天来就是想让你看看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他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绒布袋,拉开抽绳,倒出一块东西放在掌心上。
青灰色,弧形,表面布满螺旋纹路。
和我那枚骨简一模一样的质地,色泽,纹路走向。
我盯着那块碎片,喉咙发干。
“这就是第七块?”我问。
“对。”方淮把碎片放回绒布袋里,“长沙马王堆那件漆器里取出来的。我花了三年时间才拿到它。”
“你三年都在找这些东西?”
“不止三年。”他把绒布袋收回内袋,“林博士,找个地方坐坐?”
我们去了黄鹤楼旁边一家茶馆,二楼靠窗的卡座,能看到楼下街口。方淮要了一壶铁观音,倒了两杯,推了一杯到我面前。
“你把你的碎片带了吗?”他问。
“带了。”
“能让我看看吗?”
我看了他几秒,然后把背包取下来,从最里层掏出密封袋。我把骨简取出来放在桌面上,没有递给他。
方淮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和你发给我的照片一致。第三和第七——从纹路对接的角度来看,这两个位置是相邻的。”
“你怎么知道是相邻的?”
“因为我在别处见过完整的拼合状态。”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四川那三块碎片,其中两块早年间被拼在一起过。拼出来的那段纹路,和你这块以及我手上这块连起来之后的部分是连续的。”
“四川那三块现在在谁手上?”
方淮放下茶杯,看着我:“在我父亲手上。”
我一愣。
“我父亲姓方,你猜得到。他搞了一辈子这个。”方淮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林博士,我接下来说的话可能会让你觉得荒谬,但你听完再做判断。”
“你说。”
“那些碎片一共七块,拼成一个完整的圆盘。圆盘直径大约三十厘米,厚度不到一厘米,材质全部是人工合成的羟基磷灰石。每一块上面的螺旋纹路单独看是符号,拼在一起之后——”
他停了一下。
“拼在一起之后,是一张结构图。”
“什么的结构图?”
“某种装置的结构图。”方淮说,“我父亲花了二十年时间把四川那两块拼好的部分拓印下来,找材料学家,机械工程师,甚至物理学家看过。所有人的结论都一样——那是一套精密元件的加工蓝图。”
茶馆里很安静,楼下的街道上有车按了声喇叭,远远传上来。
“什么装置?”我又问了一遍。
方淮沉默了很久,手指搁在茶杯旁边一动不动。然后他把手伸进夹克内袋,这次掏出来的是一个更小的东西——一个黑色的U盘。
“这里面有两张照片。”他把U盘推过来,“我父亲在四川一个崖洞里拍到的。你看了以后,自己决定要不要继续往下走。”
“你为什么自己不看?”
“我看过了。”方淮的声音很平,“就是因为看过了,我才来找你。”
我把U盘攥在手心,没有立刻收起来。
“还有一件事。”方淮站起来,把剩下的茶钱压在桌上,“你现在住的酒店不安全,换一家。我建议你今晚之内离开武汉,回北京也好,去别的地方也行。”
“那个人一直跟着我——”
“不是一个人。”方淮低头看着我,“林博士,那些碎片找了三千年了。你以为只有两拨人在争?”
他转身走了。我坐在卡座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一楼楼梯口。
桌上的铁观音已经凉了。我把U盘放进包里,骨简收好,下楼结了账。
外面下起了小雨。
我没回那家酒店。我直接打车去了火车站,买了最近一班回北京的高铁票。在候车大厅的洗手间里,我锁上隔间的门,掏出手机,把U盘插进转换头,点开了里面的照片。
第一张拍的是一个崖洞的内壁。岩壁上刻满了螺旋纹,纹路的中心是一个凹坑,坑底放着一块青灰色的碎片,形状和大小跟我手里那枚几乎一样。照片角落能看到一只手——苍老,骨节粗大,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全是老茧。
我放大那张照片,看清了那只手的手腕上戴着一块表。表的款式很老,但表盘上有一个小小的标志——一个圆形中间一道竖线,竖线底下分了三个岔。
和碎片上的符号一样。
我翻到第二张照片。
这张拍的是洞壁的另一个角度。镜头拉远了,能看到整个崖洞的内部。洞壁上除了那些螺旋纹之外,在正中央的位置,刻着一行符号。
那行符号的形状和我骨简上的完全一致。
我把照片放大了十倍,看得更清楚了。那行符号的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繁体字,手刻的,笔画很浅,但依稀能辨认。
“人由此出。”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隔间的门外面有人敲门,我才回过神来,把手机收好,推门出去。
八点二十分,高铁开了。我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窗外的武汉在雨夜里慢慢后退,灯光连成一条条模糊的线。
我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是那四个字。
人由此出。
从哪儿出?
如果那些碎片拼成的圆盘是一张蓝图,蓝图上的装置能做什么?三千年前的人为什么要造那样一个装置?造了以后又为什么要把蓝图拆成七块散落各处?
方淮说他父亲花了二十年找这些东西。二十年——他找到什么了?他找到的那两张照片拍的是哪里?他为什么要把照片交给方淮,而方淮又为什么在电话里暗示我“第八块被做成了器物的核心”——
第八块。
我睁开眼。
方淮说过,七块碎片拼成圆盘,第八块是核心。如果蓝图本身只是“外壳”,那核心是什么东西,做成了什么器物,现在在谁手上——
手机屏幕亮了。
是一条短信,方淮发的。
“你走的时候有人跟着你进了火车站。我已经让人处理了。到北京以后别回家,直接去傅老先生那儿。他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
我打了一行字回去:“那个崖洞在哪?”
过了两分钟他回了:“四川岷山深处,具体坐标等你安全到了我再告诉你。”
“你为什么信我?”
他回了一条语音,三秒钟。我把手机贴在耳朵上点开,听见他的声音很轻地说了一句话:“因为那些碎片上有你的基因信息。”
我攥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
他说什么?
我打了三个问号过去。
方淮的回复是一段文字:“农大那边的盲测数据我看到了。蛋白序列匹配的那百分之七点三,不只是和人类基因组匹配——它和你的基因序列有极高的个体特异性匹配度。林博士,你祖上有人和那些碎片有关。”
车厢里的灯是暖黄色的,周围有人在聊天,有孩子在哭,有乘务员推着小车经过叫卖零食。那些声音隔着一层什么东西传到我耳朵里,模模糊糊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的。
我低头看着躺在背包里的那半块骨简。
它凉着,隔着一层布贴着我的后背,和从前每一个夜晚一样凉。
两千三百年前有人刻了这块骨头。它上面的蛋白质片段和我的基因局部匹配。那些符号的螺旋结构和湖北省博那件骨饰一模一样,和杨明远丢了的那批三星堆骨器一模一样,和方淮父亲在岷山崖洞里拍到的照片一模一样。
人由此出。
谁?从哪?
我在座位上坐直了身体,把手机屏幕按灭了,看着窗外黑色的田野和远处零星亮着的灯火。
车还在往北走。
北京到了之后,我要去找傅老先生。然后我要去四川。我要看到那个崖洞。我要知道那些碎片拼起来之后到底是什么。
我伸手摸了摸背包里的骨简。
它在我手底下微微地,几乎察觉不到地——震了一下。
好像它也在等这个答案。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