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炆不置可否,而是又问道:“方卿且告诉朕,你是否还坚持认为,是忠勇伯的侍从王艺珍,先后两次潜入郎中许祖德家中,并且将其杀害呢?”
方孝孺躬身道:“臣绝不改初衷!”
朱允炆冷笑一声,道:“那好,既然你如此固执,就和忠勇伯共同调查此案,最后如果依旧没有结果,朕便要数罪并罚,你可敢答应?”
听闻此言,方孝孺更是不假思索地回答道:“微臣义不容辞!”
朱允炆叹了口气,问道:“忠勇伯,朕自然相信你的清白,可方卿一口咬定,你的侍从参与了威胁许郎中,并将其杀害之事,朕也不好强行维护,所以朕打算让你也一起调查,不知卿意下如何?”
张升拱手道:“微臣愿意彻查此案,以自证清白。”
朱允炆点了点头,道:“既然如此,你的侍从王艺珍,还有那个殴打刑部官差的杨洪,就暂且由应天府衙看管,以免引人非议,忠勇伯没有异议吧?”
张升道:“只要无人私自用刑,企图屈打成招,臣就绝无异议。”
朱允炆道:“这你只管放心,朕已打过招呼,无论再有何人施压,应天府尹也绝不敢违逆朕意。”
张升躬身道:“皇上圣明。”
朱允炆道:“忠勇伯和妙锦留下,魏国公和方卿,你二人且先退下吧。”
徐辉祖和方孝孺行了礼,便缓缓倒退了出去。
出了武英殿,见左近无人,方孝孺便气愤地质问道:“魏国公明明对下官承诺,说为国锄奸,自己义不容辞,定当鼎力相助,可今日到了御前,为何却出尔反尔,竟然帮助那张升作伪证!”
徐辉祖皱眉道:“我确是答应过正学先生,但你不能将妙锦也牵连其中。”
方孝孺先是一怔,随即叹道:“罢了罢了,没想到似国公这等英雄,竟然也会被家人拖累!”
徐辉祖道:“先生不必着恼,既然皇上允许你继续调查此案,就说明事情还有转机,不知先生可有打算?”
方孝孺颔首道:“有。”接着便将自己的计划,小声说了出来。
徐辉祖听后不由一惊,问道:“当真要如此么?”
方孝孺道:“事已至此,已然别无他法。”
徐辉祖叹了口气,道:“好吧,你要的物事,我会尽快送到贵府。”
武英殿中,朱允炆端起茶盏浅啜了两口,问道:“忠勇伯,昨日之事,你可知错了?”
张升心中登时一凛,但看到皇帝望了望徐妙锦,方才知道自己会错了意,于是连忙说道:“回禀皇上,臣大错特错了。”
朱允炆又问道:“妙锦,你们的婚事,乃是先帝在世时钦赐,你与忠勇伯,也共同经历了许多磨难,依朕之意,不如再给其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让他在这里好生赔罪,你们便冰释前嫌,重归于好如何?”
谁承想,徐妙锦连看都没有看张升一眼,便欠身道:“妾身心意已决,还望皇上勿要再劝。”
朱允炆不解道:“只因为忠勇伯,对你发了一通脾气?”
徐妙锦答道:“妾身虽是女流,但却并非肤浅之人,自然不会因为这层原因退婚。只是妾身先前着实没有想到,忠勇伯居然是个丝毫不顾及旧情,只知逢迎上意的阿谀之徒。”
言及与此,徐妙锦盈盈跪倒,续道:“如若陛下执意为其求情,妾身宁愿出家为尼,从此与青灯古佛作伴。”
张升当然清楚,徐妙锦决意退婚的真实原因,所以不愿意让心上人再受委屈,当下也跪了下去,说道:“臣感念皇上的好意,只是常言道,强扭的瓜不甜,既然三小姐不愿再下嫁,微臣也不敢再强求。”
朱允炆无奈的摇了摇头,挥手道:“罢了,你们的事,朕也管不了了,都退下吧。”
待得二人走后,朱允炆立时沉下了脸,眉头紧锁地说道:“这个张升,朕真是愈来愈看不透了。”
在旁侍奉的沐敬,不敢胡乱接话,只得陪着笑问道:“奴婢愚钝,不知皇上指的是什么?”
朱允炆没有回答,而是问道:“对于今日武英殿之事,你有何看法?”
沐敬试探着说道:“奴婢猜想着,许是方学士误听了什么谣言,这才认定忠勇伯在襄助燕王。”
朱允炆摆手道:“旁人也就罢了,但方孝孺却是个很有分寸之人,若非十拿九稳,他不会贸然上疏弹劾,并且敢于在御前,与张升展开对质。”
沐敬道:“皇上说的是,可魏国公向来刚正不阿,既然连他都证明了忠勇伯的清白,奴婢以为,方学士应该就是误会了。”
朱允炆道:“不,问题正是出在了魏国公的证词上。据他所说,昨日清楚地看到,妙锦所持的香囊上绣着小猴子。但你不妨设身处地的想想,如果你是魏国公,在你心存疑虑,极力想要拆穿燕王诈病时,你的妹妹却前来搅局,这时候你会去注意,那枚香囊上绣着什么吗?”
沐敬惊道:“皇上的意思是,魏国公刚刚也说了谎话?”
朱允炆道:“朕只是心有怀疑,毕竟事关重大,魏国公如果当真留意到了,岂不是要错怪了好人?所以朕才会选择,让方孝孺继续调查此案。”
沐敬拱手道:“圣明无过皇上,依奴婢之见,您的英明神武,真是百世难得一见啊!”
朱允炆笑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想不到跟忠勇伯走得近了,连你这个昔日的老实人,竟然都变得这般会奉承了。”
精明无比的沐敬,当然明白皇帝话中的言外之意,吓得双膝一软就跪了下去,伏地道:“奴婢虽与忠勇伯多有往来,但皆是奉了皇命前去,更没有做出过任何对不住皇上之事,还望您明查啊!”
朱允炆道:“起来吧,朕不过是随口一说而已,只要张升没有问题,当真忠于朝廷,朕还希望你继续和他亲近,也好多学些有用的本事呢。”
谢恩起身后,沐敬擦了擦额角的冷汗,躬身道:“请皇上放心,忠勇伯若有半分不臣之心,奴婢绝不姑息,定会立即禀报给您!”
朱允炆满意地点了点头,道:“经过今日的御前对质,朕实在放心不下,所以你立即下密旨给张昺和谢贵,说明此事经过,再告诉他们,等燕王回到北平,便立即带着郎中前去探病。”
张升出了大殿后,虽然与徐妙锦并肩而行,但两人却一路无言。
眼看前方不远处的承天门,已是历历在望,张升终于忍不住开口道:“三小姐既然忠于朝廷,为何还要大费周章地帮我圆谎?”
徐妙锦道:“常言道,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既然昨晚我已说过,会帮你这一次的忙,那就自然要做到计划周密,万无一失。”
张升犹不死心,又问道:“我觉得不止如此吧,咱们或许……”
未等其说完,徐妙锦便俏脸一板,摇头道:“如今你我情缘已断,还望忠勇伯莫要再纠缠不清,日后你若是再做出有负朝廷之事,我非但不会相助,而且还会立即检举揭发。”
张升叹了口气,道:“是,在下记住了。”
徐妙锦也不再多言,只是加快了自己的脚步。
张升自然明白对方的用意,因此苦涩地一笑,索性驻足不前。
谁知走出了几步后,徐妙锦却蓦然回首,说道:“我虽有心助你,但兄长方才的言语,怕是已经引起了天子的疑心,故而才会允许方孝孺与你一同查案。”言罢,便立即转过头去,疾步出了承天门。
张升心中一暖,只是望着佳人的背影呆呆出神,直到倩影消失不见,方才离开皇宫,来到了曹国公府。
曹国公府的门子,见自家老爷的好友前来,赶忙疾步走上前去,毕恭毕敬地行礼道:“小的见过伯爷。”
张升道:“不必多礼,国公可在府上?”
那门子道:“伯爷有所不知,我家大爷和二爷,昨儿个连夜便出了京师。”
张升稍一思量,便猜到了李氏兄弟的去处,却还是故意问道:“两位大哥走得这么急,莫非有什么急事不成?”
那门子摇了摇头,陪着笑脸道:“这个,老爷们不说,小人又哪里敢问,就实在是不清楚了。”
张升道:“无妨,那李留守今日可有闲暇?”
那门子万没料到,对方竟然会打听起不着调的李芳英来,因此呆愣了片刻,方才反应过来,连连点头道:“三爷昨儿个很有兴致,请了戏班来府上,并且听到很晚,这会儿应该刚刚睡醒吧。”
张升取出几张宝钞,递了过去,笑道:“那就劳烦你,帮我通报一声吧。”
那门子大喜,麻利的收了钱,便伸手朝里一引,殷勤地说道:“伯爷请先入内奉茶,小人这就前去通传。”
洪武十四年,朱元璋在中都凤阳设置了留守司,最高长官为正留守,掌管中都的守御防护之事。
乍听之下,负责保卫中都的正留守,好像职责重大,实际凤阳远离边疆,同时又紧邻京师,只要不爆发内乱,还能有什么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