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的早晨，方敏从窗台上拿起手机。手机表面落了一层薄灰，她用拇指擦了一下屏幕，指纹在玻璃面上划出一道清晰的弧线。她没有立刻解锁，握着手机站了几秒，然后转身走进书房。台灯还保持着三天前她离开时的角度，灯光照亮了书桌左半侧，右边沉在阴影里。她在书桌前坐下，手机搁在桌面上，屏幕朝上，像一枚被放置妥当的硬币。
方敏解锁手机，APP自动打开。界面右上角有一个齿轮图标，她点了进去，"设置"列表向下滑动了几行才出现"注销账号"四个字，颜色比其他选项浅一些，放在列表最底部。她的拇指在那个选项上方停了一下，然后按了下去。系统弹出一个确认框："注销后将无法恢复，是否确认？"方敏看着那个对话框，她的拇指还悬在屏幕上，离"是"字只有不到一指的距离。她停在那里，像七周年那晚端着蛋糕站在书房门口时停住一样。她没有端着蛋糕，手里只有一部手机，但她停住的方式和那天没有区别。然后她把拇指按了下去。
APP界面从四角开始消散。首先是右上角的菜单图标变灰，失去颜色，然后左上角的时间显示也暗了下去，像被什么东西从边缘蚕食掉了一层颜色。按钮一个接一个地变成灰色，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像是被一道看不见的波浪逐渐覆盖。方敏坐在书桌前看着那些功能按钮逐个变灰，屏幕中央的K线图最后一次闪现了一下，然后也熄灭了。APP的图标从桌面上消失了，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只留下一片空白。她把手机锁了屏，放在桌面上，然后站起来，转身走出书房。
她走下楼，在客厅中央停住了。沙发上空着，靠垫的表面保持着周远航离开那天的形状，她一直没有去拍平它。餐桌上的烛台还摆在原来的位置，是结婚那年买的，银色金属表面已经有些氧化了，边角泛着淡淡的暗光。方敏低头看着它，伸出手碰了一下烛台顶端。她的指尖碰到金属，一种凉意透过指腹传上来，沿着手指的骨骼向上蔓延，在腕部停顿了一下，像一条极细的河。她把手指缩回来，在自己的衣摆上擦了一下，像是要把那种触感抹掉。然后她转身，上楼，走进书房重新坐下，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屏幕亮起的时候，她在搜索栏输入了几个字：面包店加盟。搜索结果占据了整个页面，她点开了排名靠前的几个链接，逐页浏览。页面上的信息涵盖了选址建议、装修预算、设备清单和品牌方的联系方式，她看得很快，但每个细节都在脑子里被分类归档了。她在一个品牌页面上停了下来，页面下方有一个"立即申请"的按钮，她点了进去。表格很长，需要填写申请人姓名、联系方式、意向城市、启动资金预算区间。方敏从第一行开始填，一笔一画地输入，没有省略任何栏目。她填到"店铺名称"那一栏的时候停住了。光标在输入框里一闪一闪，她看着它闪了三次，然后打了两个字：醒面。她看着那两个字在输入框里出现，没有多停顿，继续往下填地址、联系方式、启动资金预算，把整张表格的空白处逐项填满。填完之后她检查了一遍，确认每一项信息都正确，然后按下了提交。
页面显示"申请已提交，我们将在一到三个工作日内与您联系。"方敏看着那行字，没有关掉页面，让它保持打开状态。她又翻了几页加盟指南，把几个关键数据记录在桌角的一张空白纸上，然后合上电脑，站起身，在椅子上站了一会儿，视线落在书房窗户的玻璃上。外面天色已经暗下来了，玻璃反射着台灯的光，她看见自己模糊的轮廓倒映在玻璃上，像是另一个世界的自己正在看着她，她们隔着那层薄薄的玻璃对视了一会儿，像在确认彼此的存在与状态。她没有再多看，转身走出了书房。
她走进卧室坐在床边，手机在茶几上充电，屏幕黑着。房间的黑暗里只有充电器的指示灯亮着一个小红点，像一颗微弱的心跳。方敏靠着床头坐着，没有开灯，也没有躺下。窗外的城市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渗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长条模糊的亮痕，她在黑暗中看着那条亮痕的轮廓，看见它在地板上保持静止了很久，然后慢慢地、几乎不可察觉地向左移动了不到一根手指的距离，像是时间在缓慢地推移。
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坐在床上，没有起身去看它，但她能看到屏幕发出的光在黑暗中亮了一下，然后变暗了。她知道它亮了一下，她知道它正在做某件事。她站起来走过去，弯腰在茶几前停下，看见屏幕中央有一行进度条正在跳动：1%…23%…56%…89%…99%。进度条走完最后一段路到达终点的时候，屏幕闪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一口气，然后彻底黑了。方敏看着那一片黑暗的屏幕，然后伸手把手机拿起来，拉开茶几抽屉，放进去，关上了抽屉。
她回到笔记本电脑前重新坐下来，屏幕还亮着，停留在刚才的页面上，提交成功的确认信息还在屏幕中央。她看着那几个字，伸出手指碰了一下屏幕边缘，像是跟什么告别前的短暂触碰，然后合上电脑，没有再打开它。她坐在那里，笔记本电脑的蓝光已经灭了，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城市灯光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淡淡的暖色。方敏看着地板上的光，想起那个蜡烛在烛台上燃烧时投下的影子，现在烛台还放在餐桌上，金属的表面已经氧化了。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半截窗帘，让更多的光线涌进来。窗外的居民楼窗户正在一盏一盏地亮起，有一个人影在另一扇窗户后面走动，像是在做晚饭或者接电话，像是一个世界正在安静地、平稳地运转着，和她隔着一层玻璃的距离，却像隔着一段完整的时空。她看着他模糊的轮廓在灯光里移动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没有开灯，在茶几和书架之间缓慢地穿过，走进了卧室。
她躺下来的时候感觉床比平时大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留下更多的空间。她在黑暗里平躺着，面朝天花板。天花板上的纹路很淡，她看得不甚清楚，但她的视线沿着那些纹路缓慢移动，像在抚摸什么不可见的东西，在黑暗中慢慢闭合、舒展、再闭合。她闭了一下眼睛，然后又睁开。她对自己说，明天去买个新的笔记本，她需要用纸和笔来列一个清单，把开业前需要准备的事情一件件写下来。然后她闭上眼，等着睡眠慢慢走近，像一条线正在被收拢，从遥远的边缘向她靠近，然后把她裹入一片平稳的呼吸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