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敏回到面包店，把那块"暂停营业"的牌子重新挂好，走进店里，拉下卷帘门。金属门落到地面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声响，门外的光线被彻底隔绝了。她站在柜台后面，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银色U盘，握在掌心停了一会儿，感受金属外壳在体温下慢慢变温热，然后把它插进笔记本电脑侧面的接口。电脑屏幕亮了一下，系统自动识别了硬件，一个文件夹窗口弹出来。里面按年份排好了几层目录，从三年前开始，一条一条排列整齐，像什么档案的备份。第一层的目录名称写着"苏悦_婚姻数据"，第二层是"伪造材料_模板"，第三层是"资产转移_流程"，第四层底部还有一个单独的文件夹，没有按年份归类，孤零零地挂着，名字只有四个字："换仓候选名单"。
方敏把光标移到"换仓候选名单"上，双击打开了它。里面只有一份文档，以时间格式命名的，创建于她在面包店发现周远航文档之前的两个月。方敏点开了它。屏幕显示出一张表格，顶部是候选人的姓名、年龄、职业、收入区间、资产评估。表格的第一行是她的名字。方敏。后面跟着她的年龄、她当时的工作状况、她名下的资产数额、她能接触到的社会资源，然后是两栏备注。第一栏写着"适用度：高"；第二栏写着"弱点：情感依赖性强、社交圈窄、无独立经济来源"。方敏的手指从鼠标上滑下来，落在桌面上。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腹贴着桌面，指尖微微发白，但没有抖。她的视线从手上移开，重新回到屏幕上，继续往下读。下面还有几行数据，关于她父母的住址、她大学时期的社交记录、她过去五年里的工作变动。那些信息大部分是正确的，少数几项被轻微改动了，像是谁在填写时做了一些调整，让数据看起来更完整。
方敏把文档划到最底部，看到了文件的创建日期。那是在她认识周远航之前两个月。那个日期她记得很清楚——她还没搬到这个城市，还没换掉旧手机，还不知道周远航长什么样子。他已经在那里了，在一个看不见的地方，用一个她不知道的系统，把她的名字输入了一行新的表格。方敏把光标移开了，但没有关掉文档，屏幕还亮着，她的名字还留在第一行的位置。
她退出了"换仓候选名单"，回到主目录，打开了另一份文档。文件名是一个时间戳，"三年前苏悦离婚后第37天"。方敏点开它。文档的内容很短，像是随手写的备注，只有几行字，其中最后一行被标红了。"方敏，估值模型适用。建议观察期两年后执行换仓。"方敏看着那行标红的字，又看了看文档的时间戳。苏悦离婚后第三十七天。她算了一下，那时候她还没搬来这个城市，她还在另一个地方做着一份她后来辞掉了的工作。周远航在苏悦离婚后的第三十七天标记了她的名字，然后在二十多个月之后正式联系了她。她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日期，她以为那是偶然的、自然的、被某种吸引力牵引着发生的。但那个日期落在他设定的时间表里，像一枚被提前计算好的钉子，嵌进预定好的轨道上。
她重新打开"换仓候选名单"，把那份文档从第一行开始重新看了一遍。她的名字出现在那里，她的一切被拆解成项目符号和数值，变成可以被归档、分析、评估的信息。方敏的目光沿着那些条目逐行移动，一行一行地看完了整个表格。她合上电脑的时候右手还按在盖子上，停了一拍，指腹贴着金属表面，感受着机器内部仍然微热的风扇余温。然后她把手从电脑盖上拿开，从桌面上拿起手机。
她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三声。接起来的时候对面的声音带着迟疑："喂？"方敏握着手机，视线落在窗外，门缝里透进来一丝光线，在地板上拉了一根极细的亮线。她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她开口了："陈姐，APP真的关闭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陈姐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刚才低了一些："你知道了什么。"方敏没有回答。她只是握着手机，站在柜台后面，面前那台笔记本电脑的指示灯还亮着，屏幕已经暗下去了，但U盘还插在接口上，金属外壳的边缘露出插口一小截，在暗光下反着微弱的银光。陈姐在电话那头又停了一会儿，像在等方敏说话，又像在等自己说话。然后她的声音再次响起来，比之前轻了一些："你来找我，还是我去找你。"
方敏说："我来找你。你把地址发过来。"
她挂了电话。屏幕亮了一下，收到一条新消息，她看了一眼，记下了地址，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她没有立刻站起来，在柜台后面又坐了一会儿。那台笔记本电脑还开着，屏幕已经暗了，但指示灯还亮着。她把U盘从接口上拔下来，拿在手里看了一眼，金属外壳上多了一些温度，被她掌心的热量焐暖了。她把U盘放进抽屉里，关上抽屉，站起来，把挂在门口的那块暂停营业的牌子摘下来放好。她没有打开卷帘门，只是拉开门，侧身走了出去。
面包店外面的街道静悄悄的，午后阳光晒着地面。方敏往陈姐发来的地址走，脚步不慢也不快。她经过几棵行道树，经过一间关门的干洗店，经过一个正在遛狗的老人。阳光落在她的左侧肩膀和手臂上，从树叶之间的缝隙穿过，在她身上留下一块块细碎的光斑。她的步伐保持着恒定的频率，像一条已经设定好速度的线。她回想起刚才读到的那个日期——苏悦离婚后第三十七天。那个数字在她脑子里盘旋了一圈又一圈，它的精确性清晰到了近乎残忍的地步。然后她又想起"换仓候选名单"里那条备注——"弱点：情感依赖性强、社交圈窄、无独立经济来源"。她以前从来没有以这种方式看过自己，但屏幕上的那些字精确地击中了某处，像一根针扎在了准确的位置。
她知道自己在往哪里走，她要去见陈姐。她要去问清楚那个APP到底是什么。她走到路口的时候停了一下，等了一辆转弯的车过去，然后继续往前。
她走过一段更长的路，经过一间便利店，经过一个公交站台，站台的长椅上坐着一个正在看手机的人。方敏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那人没有抬头。方敏继续往前走，又走了一段距离才停在一栋楼前。那栋楼不高，外墙是米黄色的，有些地方的漆已经剥落了。她站在楼下，拿出手机又看了一眼地址确认无误，然后推开了单元门。楼道里的光线有些暗，她踩上台阶的时候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她在三楼门前停了下来，门是关着的，但门缝里透出一线微光，像有人正在等她。方敏抬手，在门板上敲了三下，然后站在门口，等着它打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