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敏站在菜市场门口，阳光照在她背上，在身前的地面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她穿过入口，沿着记忆里的路线往里走，经过鱼摊、肉摊、蔬菜区，一直走到那个角落。陈姐的摊位空了。泡沫箱堆在一边，地上还湿着，有人刚用水冲过，残留的水渍在水泥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亮光。菜台上什么也没有，没有西红柿、没有青菜、没有任何之前摆在那里的东西。方敏站了一会儿，抬手拨了陈姐的号码。响到底，无人接听。她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通话记录里那一串未接的标志，锁了屏幕，转身走出了菜市场。
她按照陈姐发来的地址找到了一栋老居民楼。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光线从楼道尽头的窗户透进来，照在台阶的边缘上。方敏踩着那些被光照亮的台阶往上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一层、两层、三层。她停在门前，抬手，指节落在门板上，敲了三下。没有人应。她又敲了三下。然后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准备再拨一次陈姐的号码，指尖还没碰到屏幕，门开了一条缝。陈姐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看到方敏的时候愣了一下，视线在她脸上停顿了一秒，然后她的表情变了。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口。她把门打开了，侧身让出空间让方敏进来。
客厅里堆着打包好的纸箱，大大小小摞在墙角，最大的一个敞着口，里面塞着旧衣服和几本书。茶几被推到了靠窗的位置，上面放着一杯已经喝了一半的水和一只空碗。陈姐把最近的一只纸箱挪开，腾出沙发的一角让方敏坐下，自己也在对面的矮凳上坐下来。方敏坐在沙发边缘，手放在膝盖上，看着陈姐。
"你知道了。"陈姐说。
方敏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陈姐，等着她往下说。陈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开始叠手边的一只纸箱，把纸箱的边角折进去，手指沿着折痕压平，动作熟练，像是已经叠了很多次。她叠到第三下的时候动作慢了下来，手指停在纸箱边缘没有继续压下去。
"我和两个姐妹，都是被出轨、被转移资产、被离婚、最后一无所有的女人。那时候我们没有钱，没有人帮我们，我们自己想办法找证据、翻记录、一笔一笔地查他把钱转到了哪里。后来我们做了一个东西，一个很小的工具，把查到的信息整理起来。最开始那东西很简陋，只有表格和日期，后来有人帮我们做了一个简单的应用，再后来更多的人加入进来，帮我们升级。那个工具后来变成了你手机里的那个APP。"
陈姐把手上的纸箱叠完，推到旁边，拍了拍手上的灰。她的目光在空气中停留了一会儿，落向墙上一个空白的地方，然后收回来。
"你比我做得好。"她说。"我当年只做空到15块就停了。"
方敏听着这句话，没有接。陈姐站起来，从沙发旁边的一只帆布包里掏出一部手机。她点亮屏幕的时候，一个全新的APP界面亮起来。底色是深灰色的，中间一行白色的字：她时代。下面标注着一行数字，方敏数了一下那串数字的位数——327，然后她看到了那行小字："已帮助327名女性完成婚姻风险评估与资产保护。"
陈姐把手机递过来。方敏伸出手接住，指尖碰到手机壳的时候感觉到陈姐握过的地方残留的温度。她把手机转过来，屏幕正对着她，评论区第一条留言的顺序就在那里，被置顶在最上面，ID和头像都是她熟悉的，那条留言的发布者栏写着她的名字，留言只有一句话："感谢操盘，前夫净资产缩水一半。"陈姐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APP没有消失。它只是换了个名字。你要接手吗？"
方敏握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低头看着那行字，又看了那条留言下面的数字——点赞数和评论数——然后她抬起头，看了陈姐一眼。陈姐没有催促她。她只是坐在矮凳上，手搁在膝盖上，等着方敏做出决定。方敏把手机翻过来，握在手里，指腹贴着手机背面的边缘，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那个APP界面在面前安静地亮着，像在等她开口。房间里没有别的声音，只有窗外的风从纱窗缝隙里渗进来，吹动了桌上那张空碗旁边的纸巾边缘。方敏感觉到自己握着手机的手在微微用力，但她没有松开，视线也没有移开。
"我接。"她说。她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陈姐没有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她伸手把方敏手里的手机拿回去，放在桌上，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光线从她身侧照进来，把她留在屋内的影子和站在窗边的身影之间隔开了一道明亮的间隙。她的手掌贴在窗玻璃上，像在感受窗外的温度。
"如果你决定要接手，就记住它不是为了报复才存在的。当初我们做它的时候，就是为了让后来的女人不用再走一遍我们走过的路。你已经走完了。"陈姐说完这句话后安静下来。方敏坐在沙发上，听着窗外远处传来的声音和近处呼吸交叠在一起的声响。她把手机壳边缘按了一下，收回口袋里，然后站起来，走到陈姐身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她旁边，和她一起看着窗外的街道。树影在风里摆动，街道上的人影来来往往，像时间正在悄无声息地穿过整座城市。
"谢谢。"方敏说。
陈姐没有转过头，但她点了点头。方敏转身走向门口，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关上的时候，她听见里面传来纸箱被搬动的声音，又轻又缓，像有人在重新整理自己的东西。她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已经关上的门，然后转身下楼。楼道里仍然暗着，但她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那里的光照。
她推开单元门走出去的时候，街道上的阳光迎上来了。方敏站在门外的台阶上，眯了一下眼。她拿出手机，点亮屏幕。那部手机里现在还什么都没有——没有新的APP，没有新的图标——但她知道那枚图标正在某个角落等她，像一枚钥匙。她把手机锁了屏幕，放回口袋里，沿着街道往前走。她的步伐比来时更慢了一些，像在适应某种正在形成的节奏。阳光从树枝缝隙里洒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她能感受到风正穿过街道，把行道树的叶子吹得翻动起来，像一条正在被展开的线，在她面前缓慢铺开，没有尽头。她一直走到面包店门口才停下来，推开玻璃门，门铃响了一声，店里的暖光涌过来，把门外的光接续成同一片完整的亮度，从她身后一直延伸进吧台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