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敏从陈姐家出来之后没有直接回面包店。她在小区门口站了一会儿，阳光落在她左侧的肩膀上，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着的手，然后沿着街道走了大约半个街区才停下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走这条路，但她走了，走到那棵行道树下面才停下脚步，站在树荫里，感觉到风吹过树冠时带来的凉意。她在那里站了几分钟，没有看手机，没有想任何具体的事，只是站着，感受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在安静地运行。然后她转身，沿着来时的路走回了面包店。她推开门的时候铃铛响了一声，店里没有人，早晨离开时被拉下来的卷帘门还保持着半开的姿态，她把卷帘门完全拉上去，让午后的光涌进来，铺满整个地板和操作台。
方敏在柜台后面站了一会儿，把柜台上的面包夹摆正，把收银机里的零钱重新数了一遍，把当天没有卖出去的面包分类装好放进冷冻柜里。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她擦台面的时候手停了一下，目光落在柜台下面的抽屉上。那里面有一部旧手机，一部已经被注销了APP的旧手机。她的手指在抽屉把手上滑过，指腹贴着金属表面走了一段距离，但没有拉开抽屉。她收回来，按在台面上停了一瞬，指腹压着石英石的表面，感受台面在午后的光线下微微升温，然后继续擦台面。她把抹布拧干搭在水池边缘，把收银机里的零钱叠好放进抽屉里，把当天的账目记在一本笔记本上，做完这些事之后她在柜台后面坐下来。窗外的天色正在变暗，街道上的人流逐渐稀疏了，路灯亮起来的时候她把店里的灯也打开了，暖光从天花板倾泻下来，把她头顶的发丝照出一层柔和的光晕。她一直坐到打烊，期间没有客人进来，没有电话响，没有任何声音打破店内的安静。
第二天下午，方敏正在操作台后面揉面。面团已经发酵好了，她把整块面团从盆里取出来，放在案板上，用手指压进去，感受到面团在指尖下回弹的力道。她开始揉，双手交替发力，手腕带动手指压下去、折叠、再压下去，面团的表面从粗糙逐渐变得光滑，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她揉了大约五六分钟的时候，玻璃门上方的铃铛响了一声。
方敏抬起头。门口站着一个年轻女孩，手扶着门框，指节发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门推开。她的肩膀微微向内收着，像在缩小自己的体积，她的视线没有看向展示柜里的面包，而是直接落在方敏身上。她站在那里停了一拍，才松开扶着门框的手，走进来。她走到柜台前的时候脚步有些飘，每一步都像是在试探地面是否还能承载她的重量。她走到柜台前停下来，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她的眼眶是红的，不是那种刚哭过的潮红，而是一种被反复擦拭过之后依然残留的底色，像有什么东西在她眼眶里浸泡了很久，没有被完全放走。
"您是方敏吗？"她的声音在发抖。方敏放下手里的面团，把手在围裙上擦干净，说："我是。"女孩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话，但第一个字被卡在了喉咙里，她咽了一口唾沫才再次开口："我丈夫……他也在用模型评估我。"
方敏看着她。她看着女孩的眼睛，那双眼睛里装着她熟悉的、一种她自己曾经在一面黑色的电脑屏幕里见过的光，照在女孩的眼眶边缘，像一枚被移动过来的计时器。方敏没有说话，伸手越过柜台，把女孩面前的空气让开，动作很轻，像是在给什么无形的东西留出空间。
女孩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解锁，划了几下，然后把屏幕转向方敏的方向。那是一张笔记本电脑的截图，打开的Excel表格占据了大半个屏幕。第一列是评估项目，第二列是具体数值，第三列是备注。方敏的目光从第一行开始往下移动：家务折现、生育成本、离婚赔付上限、伴侣家庭资源系数。表格的边缘没有标题，但最右侧的一列写着"备注"，其中一行写着——"建议观察期：12—18个月。"她继续往下看，目光扫到表格最下方的时候，停住了。最底部有一行很小但清晰的字："归属组别：周远航组。"
方敏的拇指按了一下屏幕边缘，指腹压着手机外壳的侧面，停了一秒才抬起头。她把手机从女孩手里轻轻接过来放在柜台上，没有关掉屏幕，让它亮着。
"你叫什么？"她问。
女孩站在柜台前，手垂在身侧，指节仍然微微泛白。她张了一下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也稳了一些。"小悠。"她说。
方敏看着她。她没有说"我知道了"或者"你放心"或者任何安慰性质的语言。她只是看了小悠一会儿，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看错什么，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上还残留着刚才揉面时沾上的面粉，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白点。她把手在围裙上又擦了一下，然后伸手把柜台上的手机拿起来，递还给小悠。
"你坐下，"方敏说，"我去给你倒杯水。"
她转身走向后厨的时候，听见小悠在身后坐下来的声音，椅腿在地面上挪动了一小段距离，很轻，像是不敢发出太响的声响。方敏站在后厨的水池前面，水龙头打开，水流进玻璃杯里的声音持续了大约三四秒。她关掉水龙头，端着那杯水走回柜台前面，放在小悠面前的台面上。小悠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握住那杯水，杯壁的凉意透过指腹传上来，她的手指收拢了一点，像是要确认这杯水是真的。
方敏没有回到操作台后面，她在柜台另一侧的椅子上坐下来，面对着小悠。她的围裙还没有解下来，上面还沾着面团的碎屑和面粉的痕迹，但她没有在意。她看着小悠端着水杯的手，杯里的水很静，没有波纹。
"他什么时候开始的？"方敏问。
小悠把水杯放下，杯底在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上个月。他在电脑上打开了那个表格，没来得及关，被我看到了。我没有问他，我拍了照。"
方敏点了点头。她想起了自己，想起了那个夜晚她端着蛋糕走进书房时看到的东西，想起了她的目光如何从表格顶端滑到底部，如何在那行加红的批注上面停住，她不需要把那些细节重新拉出来，它们就在那里，像一层薄薄的灰，落在她记忆的表面，一吹就散开了。她看着小悠的脸，看到她的目光正落在某个只有她自己看得见的地方，像是正在把一幅完整的画面重新拼凑起来。
"我教你。"方敏说。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把她震碎了。小悠的目光从那个看不见的地方移回来，落在方敏脸上，她说了一声"好"，然后她的手指动了动，把那杯水重新端起来，喝了一口。她在吞咽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动作很小，方敏注意到了但没有盯着看。柜台上的手机屏幕已经暗了，但那截屏还在里面存着，随时可以被重新调出来，像一枚已经被点燃但还没有炸开的引信。
方敏站起来，走回操作台后面，重新把手放在面团上。面团已经醒了一会儿了，表面变得更加光滑，她把面团拿起来，放在案板上，开始继续揉压。她的目光落在面团上，像在想什么别的事，像在计算某段距离，又像只是单纯地感受到面团在掌心下逐渐成形的过程。窗外天已经彻底黑了，她站着的地方刚好接住了从路灯缺口渗进来的一小片光，把她的侧脸轮廓描出了一道暖黄色的边，像在黑暗中画了一道细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