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匣右下角那道补痕很细。
细到若不是闻铮这种拆过、补过、又把它一脚踹进并盘下的人,旁人多半会把它当成年头久了自然起的暗裂。
可闻铮只看一眼,便知道那不是岁月。
那是人手。
“什么时候被开过?”裴照霜问。
“不久。”闻铮指腹沿补痕轻轻摸了一下,“这道银线新,旧锈都还没吃进去。最多三个月。”
三个月。
闻岐心头一跳,立刻想起药间半箱上那道新划痕、回医歇层里三日前换药的布、还有闻十六先前说过的“今晚不该有别人”。
这说明近几个月里,除他们之外,的确还有人摸到过主台深处。
闻十六也白了脸:“我没动过它。”
“我知道。”闻铮看了他一眼,“你若真动过,不会只补这一角。”
秦鸦没忍住:“那总不能是匣子自己长手开的。”
闻铮没回这句玩笑,反而把目光移到陆北辰身上。
“你照人页里并出来那一晚,除了乙七,还有谁的影子咬得最重?”
陆北辰怔了下,随即脸色也慢慢变了。
“不是一个人影……是个侧身,手很细,抬过校盘。”
齐冷秋。
答案呼之欲出。
她不只是今晚追到这里,也许三个月前就已经摸到过这只真匣,甚至比季承锋更早知道主台底下埋着什么。只是不知出于什么缘故,她没有全开,也没有立刻把这事交出去。
裴照霜眼神愈冷。
“她在养线。”
闻铮点头。
“观校手最喜欢这样。看准了,不立刻揭,先让线自己长到最值钱的时候。”
这等于给今晚又添了一层凶。
外头堵门的,不只是懂旧标的人,还是一个可能已经提前摸过匣口、却故意压着没动的猎手。
“还能开吗?”闻岐问。
“能。”闻铮手指按到匣盖边,“她只补开过角,不是正扣。正扣还认‘闻’。”
他说着,把自己腕上那枚回字细针慢慢抽出半寸,针尾压到匣盖中央那枚“回”字上。
匣身立刻微微一颤。
下一瞬,盖面银线如被热气一逼,齐齐往两侧退开,露出底下真正的扣槽。闻铮把细针一转,扣槽便“咬”地松了。
匣盖缓缓掀起。
里头没有金银,没有整卷账册,只有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张折得极整的灰白旧签。签面空得很,只在正中压着一道极浅的“闻”字底印。那不是写完的签,而像一张等待最后覆录的正页。
第二样,是一片比手掌略大的薄镜。镜面发乌,边缘布满细裂,正是照人页那一类东西的旧件,只是更小,也更私。
第三样,则是一卷极窄的银皮薄册。册边钉了七枚几乎看不出的黑钉,每一钉间隔都不一样,像某种只给懂行人看的暗记。
闻十六一见那薄册,喉头猛地动了一下。
“回医返签簿。”
闻铮眼神一沉:“你认得?”
闻十六像是知道这时再瞒没用了,缓缓点头。
“见过一页。”
“在哪儿?”
“闻师你翻得最厉害那一回。”闻十六声音有点发干,“你把我赶出主腹,自己在黑台后头拆了一夜东西。第二天我进来时,这匣口没关严。我看见簿子外翻了一页,第一页上有个名字。”
“谁的名字?”闻岐问。
闻十六看了他一眼,终于道:
“闻十六。”
主腹里短短一静。
闻岐其实早猜到,这个名字不可能只是随口起的。可真正听见它出现在返签簿上,还是让人心口一紧。
闻铮闭了闭眼。
“我本来想再晚一点告诉你。”
闻十六站得很直,脸却比谁都白:“我不是闻家的人,是不是?”
“血上不是。”闻铮没有绕,“签上是。”
他说着,把那卷薄册摊开最前一页。
第一页靠上位置,果然压着几行极细旧字。最中间一行是:`闻字待返旁护副号,十六。`
旁边还有更小一列补字:`药护未认,活续。`
不是族谱,不是认亲。
是一条被主台、被闻铮、被整张待返工签一起留住的活口记录。
闻十六眼眶一下红了,却死死没出声。
闻铮看着那行字,嗓音更哑:
“你当年不是被闻家捡来的,是我从回医歇层里领出来,挂进闻字旁护的副号。没挂进来,你活不过那个冬。”
秦鸦张了张嘴,终究没插话。
因为这不是煽情的身世揭露,而是一条主台里最冷硬也最实际的旧法。有人没资格在明册里活,只能先挂进别人的待返旁护里,借那一口签续命。
闻岐却已经把注意力放回薄册本身。
“后面写了什么?”
闻铮立刻翻页。
第二页是工序。
第三页开始,才是真正的账。
不是钱账。
是号账、押账、替账。
上面一列列写着第七码头当夜并盘下被临时改押的副号、去向和代押人。最上头那行赫然写着:`乙七,照改活载,季承锋押。`
再往下,是:`闻字待返整签,拆押,暂悬。`
而更下头一行,让裴照霜眼神当场变了。
`裴怀星,并盘外护见签,未绝,不回正册。`
陆北辰喉头发紧:“她也没死干净?”
闻铮摇头。
“至少当年没有。”
这本返签簿的价值一下重得惊人。它不是推测,而是主台当年的实记。谁被改押、谁被拆签、谁被从正册外掏走,全在上头。
裴照霜几乎立刻道:“这册子必须带走。”
闻铮却看着最后一页,脸色慢慢沉下去。
“不止带走。”
众人顺着他目光望去。
最后一页最下方,有一道更晚的新笔迹,墨色还没完全旧透。那不是闻铮的字,收锋更直,更冷,像拿尺量着写的。
上面只有一行:
`回字主匣已验,待闻字自合,再取母槽。`
落款没有名字,只压了一枚极浅的北壳校盘印。
齐冷秋。
她不是只摸过一次匣角。
她是在等。
等闻字自己合上,再顺着这只真匣去取更大的“母槽”。
闻十六喉头发紧:“母槽是什么?”
闻铮抬起头,眼神里那点清醒像被这行字一下逼到了最锋利处。
“并盘底下真正吞页的地方。”
“第七码头那夜被我踹下去的,不是最里头的账,只是开账的钥。”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明白,今晚的局面又变了。
返签簿够翻旧账。
可齐冷秋盯着的,根本不是一本簿子。
她盯的是更深处那口能把整件事从根上掀开的母槽。
而闻字一旦合上,她就会顺这条线去取。
外头这时忽然传来季承锋压不住的声音:
“齐姑娘,还等什么?”
齐冷秋隔着外皮,第一次把话送得更近:
“等他们自己把路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