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们自己把路告诉我。
齐冷秋这句话一出,闻岐便知道,再拖下去只会越来越亏。
她已经确定主台里有真匣、有返签簿、闻字也合了大半。此刻不急着破门,是因为她还差最后一个点位: 这条线从回医主台往“母槽”去,到底走哪一道骨。
而这个点位,越是在他们转移匣、翻册、商量去路的时候,越容易自己漏出来。
闻岐合上返签簿,抬头就问:
“主台有没有反夹口?”
闻十六怔了一下,立刻懂了。
“有。”
“哪边?”
“外廊和回字第一折之间,原本留过一道检修反门。平时从里打不开,得靠返工签认扣。”
闻岐看向掌心那枚尚未完全淡去的闻字冷痕。
“现在能认吗?”
闻十六迟疑:“理论上能。但那门开了,等于你主动把主腹里这口气往外放。”
“不开,她只会继续听。”
闻岐说得极直接。
“她靠听骨吃饭。既然她想听,我们就换个法子,让她听一口她不敢完全信的。”
裴照霜几乎同步跟上:“反夹口一开,外廊那边的白签和主腹这边的闻字会对冲。她若还想慢切,季承锋先会急。”
秦鸦笑了一下,笑里没什么轻松,只有狠意:
“让他们自己先起内讧。”
闻铮靠着黑台边,脸色依旧差,却点了头。
“可以开。但开的不是门,是半门。”
“什么意思?”
“只放声,不放人。”闻铮道,“主台旧反夹口外窄里宽,扣在半寸位时,能让里头活押和外头白签互相照,却进不来人。”
闻十六已经动了,快步去主腹东南角拉开两只废抽屉,从最里层摸出一枚锈得发黑的月牙扣。那扣看着不起眼,扣背却刻着极细的双回纹。
“就是这个。”
闻铮抬了抬下巴:“你带闻岐去。返片也带上。”
闻小满立刻把返片捧起来。
“我去。”
“你也去。”闻铮没有拦,“返片得在你手里。”
这一句比什么安慰都重。
因为它等于主台此刻承认,闻小满不是被藏起来的软肋,而是这张闻字能不能真正认扣的一只手。
闻岐、闻小满和闻十六立刻朝东南角去。裴照霜没跟,只站到了那块被齐冷秋切裂的右侧壁板前,刀尖微抬,显然是防她趁反夹口乱时突然改切主腹。
东南角那道检修反门藏得极深,外头看只像一整面有裂有锈的旧板。闻十六把月牙扣插进最下角一道不起眼的缺口里,顺时针拧了半圈,旧板内部立刻传来一阵很慢的回扣声。
“返片。”
闻小满把返片按上去。
返片边缘一亮,旧板中线随之浮出一缕极细白痕,像一张多年不开的嘴,终于裂出一线缝。
风先从外头进来。
风里裹着浅白签腥和更冷一点的校壳铜味。
季承锋果然就在外廊不远。
闻十六将月牙扣再往回扳一分,缝便稳在半寸不动。半寸缝很窄,肉眼几乎看不见外头景,只能看见一道贴得很近的白影,正悬在外廊浅水上方,像一页被活活吊起来的纸。
白签。
而白影之后,更远一点的位置,才有一道极淡的人影停在弧廊转角。
那人没提灯,也不靠近,只静静站着,像她根本不需要多走半步。
齐冷秋。
半寸反门一开,白签果然先有反应。它原本只认门、认气、认亮口,此刻忽然碰到一股正从里往外缓缓撑来的“闻”字活押,立刻停住了前探的势头。停住之后,不是退,而是开始轻轻抖,像一页死纸第一次撞见了一口自己一时分不清该不该认的旧签。
季承锋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听得出绷紧:
“齐姑娘,怎么停了?”
齐冷秋没立刻回。
她显然也在判断。
闻十六趁这一息,把月牙扣再推半线。里头碗中闻字亮纹顿时顺着反门细缝往外渗出一丝更稳的冷亮。这一亮,白签抖得更厉害,甚至边缘都卷起来一点,像在犹豫是该顺着外签继续封,还是该按更老的返工规矩认这道闻字。
季承锋终于急了:“下第二签,叠压。”
“你下试试。”齐冷秋平声道,“两道白签一叠,里头这口若真是闻字主押,你会先把你自己要找的东西冲碎。”
这句话听得闻岐心里一动。
齐冷秋并不是全替季承锋办事。
至少在“母槽”之前,她更在乎的是线能不能活着长出来。
而这点分歧,足够他们用。
闻岐不再只当听客。
他忽然抬手,掌心那枚闻字冷痕直接按上反门内侧。闻字一压,门缝里的冷亮陡然稳住,不再只是渗,而像一根极细的签舌,从里头轻轻顶了出去。
外头那页白签被这一顶,终于退了半寸。
这是今晚白签第一次真退。
季承锋当场厉声:“谁在里头?”
闻岐隔着门,终于回了他一句:
“你追了这么久,不就是这一口旧账么。”
外廊短短一静。
下一瞬,季承锋几乎咬着牙笑了:
“闻铮教你的?还是你自己终于学会像个检修匠那样,把命吊在一只旧扣上说话?”
闻岐没再理他,只对闻十六道:“收半线,别让她听太够。”
闻十六照做,门缝立刻又窄回一点。这样一来,齐冷秋虽然知道里头有人主动顶签,却依旧摸不清主押到底落在门后还是主腹正中。
裴照霜这时忽然在主腹里低喝一声:“右壁!”
闻岐回头。
那块被切裂的壁板竟趁反夹口开声时,自己又崩出一道细缝。齐冷秋没有把全部心思压在外廊,她同时还在借另一边薄刃慢慢磨主腹右壁。
闻十六脸色一变:“她一心二用?”
闻铮靠着黑台,声音发沉:“不是一心二用,是她早把右壁也做了记号。今晚不论我们开不开反夹口,她都打算双边看骨。”
这女人难缠到过分。
闻岐当机立断:“关门。”
“可外头白签已经退……”
“退半寸够了。”闻岐道,“她既然两边一起摸,我们就不再给她多一口。”
闻十六再没迟疑,把月牙扣猛地反拧。半寸反门立刻咬合,返片边缘那点冷亮也瞬间收回。
门外白签被突然断了认扣,顿时发出一声急促纸鸣,像被人半途掐了脖子。季承锋显然也被这一手逼得耐性更差,外廊里紧接着响起更重的踏水声。
闻十六听了一息,脱口而出:
“他不等了。”
闻岐回身时,正看见闻铮撑着黑台慢慢直起身。
那双眼比先前更沉,也更清。
“那就到我们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