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铮这句“到我们动了”,不是情绪话。
他说完,便直接把返签簿卷起,塞进闻岐怀里;又把那面发乌小照镜递给裴照霜;最后才把真匣盖重新按上,扣回那枚回字细针。
工序一气呵成,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十六,撤主腹东角两只废抽屉。”
“秦鸦,把西底缝那支短铁尺拔一半,别全拔。”
“陆北辰,把乙七气裹回身上,待会儿不管看见谁,都别离闻岐三步。”
一句句落下去,主腹里每个人都动了起来。
闻岐却没立刻动,他盯着闻铮:“你想干什么?”
闻铮看他一眼,声音低得像砂纸擦铁:
“翻潮。”
闻十六手上动作一顿,脸色倏地变白:“闻师,不行。主台这半年本来就虚,再翻一次潮,回字外皮得塌一半。”
“不翻,我们谁也带不着匣和簿子出这口门。”
闻铮说着,抬手按上黑台第三孔。那是先前一直被闻十六塞铜片封住的孔位。
“反夹口已经让季承锋知道,里头确有主押。齐冷秋也从右壁摸到了主腹最后一层。再拖半刻,他们一边守匣,一边切骨,我们走哪条都得送一层皮。”
裴照霜已经听明白了:“翻潮能乱所有口。”
“不只乱口。”闻铮看向她手里那面小照镜,“照镜也要用上。”
“怎么用?”
“主台翻潮时,旧照镜会把主腹里最重那口押先照到外皮上。”闻铮嗓子更沉,“你拿着镜,站右壁裂口前。齐冷秋不是想听中心吗?给她看一个中心。”
裴照霜眉都没动一下:“假中心?”
“半真。”闻铮道,“镜子照得出匣气,也照得出闻字余押。她看见,会更不敢直切。”
闻岐瞬间接上了后半步:“季承锋却会更急,因为他只怕东西再跑。”
“对。”
这就是翻潮的意义。
不是硬冲出去,是用主台自己的旧脾气,把外头那两个人的差异狠狠干大。齐冷秋求稳,要母槽;季承锋求快,要旧账落手。只要他们的劲不再在一处,主台里的人才有缝走。
“走哪条?”闻岐问。
闻铮看向主腹东角那两只正被闻十六撤开的废抽屉。
抽屉一去,后头露出一道半人高的斜槽口。口沿满是多年潮蚀留下的白斑,底下黑得看不见尽头,只能隐约听见极深处有一丝迟钝的空回。
“并盘母槽不在上头。”闻铮低声道,“在主台底下。”
“齐冷秋等的是我们自己把去母槽的路告诉她。那就反过来,我们先下去。”
秦鸦忍不住骂了一句:“刚把主台顶住,又往更深处钻?”
闻十六却已经完全懂了,脸色白着,眼神却越来越定:“上头所有口都被她记了。只有这条底斜槽,平时没人走,一翻潮,外皮还会自己塌掉半截。她就算听见,也追不快。”
这条路,显然是险中最险。
但也是眼下唯一还能称作路的东西。
裴照霜已经提镜站到右壁裂口前。
“开始。”
闻铮没再废话,猛地拔出第三孔里那片薄铜封片。
主台顿时像被人从心口捅开一只旧闸。
先是一阵极低的回鸣从黑台底下滚出来,随后四壁浅水齐齐一震,许多原本沉在水底的药渣、旧灰和细碎签屑全被翻起,水立刻浑了。更深处,那些沿回字缝乱走的副管潮声也像一下被主台吸住,继而狂暴地往四面八方吐。
翻潮来了。
主腹右壁那道本已切裂的细缝中,瞬间映出一抹怪异的冷光。不是灯,也不是白签,而是裴照霜手中那面小照镜把黑台上最重那口押硬照到了外皮上。
外头立刻传来季承锋失态的一句:“匣气!”
随即,是他急促踏水往右壁逼近的声音。
齐冷秋的声音第一次真正冷了下去:
“退后。你现在下签,会把外皮一起冲塌。”
“塌就塌,东西就在里头!”
“你只要东西,我要路。”齐冷秋声音不高,刀意却很硬,“你把这里冲死了,母槽永远开不出来。”
两人终于在外头撞上了。
主腹里,闻铮已借这几息乱响,把真匣重新塞进闻岐怀里。
“簿子在里,匣也带上。镜给她,返片给十六。小满跟你走中段,别回头。”
闻岐接住匣的一瞬,几乎本能地想问“你呢”。可话没出口,他就看见闻铮把那枚乌黑封翻针又重新按进了自己左肩旧口更深一层。
不是为了多撑。
是为了留下。
闻岐眼底一下冷下来:“你不走?”
闻铮抬眼看他,那张被旧伤和主台磨得只剩硬线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一点极淡、极短的、近乎像从很多年前借回来的神色。
“翻潮得有人压尾。”
“十六压。”
“他还得带路。”
“我留下。”秦鸦立刻道。
“你压不住第三孔。”闻铮摇头,“这台认我,不认你。”
理是最冷的理。
越冷,越让人没法反驳。
主腹右壁外,季承锋显然已经不顾齐冷秋劝阻,强行放了什么。不是整页白签,而像更短、更硬的一截签牙。签牙一撞外皮,整面右壁都“嗡”地一震。裴照霜手中的小照镜几乎脱手,却硬是被她稳住了。
“没时间了。”她喝道,“走!”
闻十六已经率先钻进东角斜槽,返片被他咬在齿间,双手双脚并用往下探。闻小满紧随其后。陆北辰第三个,下去前还回头看了闻铮一眼,那眼里情绪复杂得说不清,最终却也只是咬牙钻了进去。
轮到闻岐时,他仍站着没动。
闻铮看着他,声音很低:“闻家的字不是今晚才落的,是那夜就先塞给你了。现在别学我站着等。”
这句话像一把极钝又极重的东西,狠狠干进闻岐胸口。
他终于蹲下,把真匣往怀里压紧。
可就在他钻进斜槽前的一刻,外头忽然又传来齐冷秋一句极近的话。
这回近得像她人已经贴到了右壁裂口外。
“闻铮。”
“你若真要下母槽,记着别走正腹第二牙。那条牙三个月前我已经替你们验塌了。”
主腹里所有人动作都是一滞。
她竟然在提醒。
可提醒之后,紧接着便是她更平的一句:
“欠我的那口路,到了母槽再还。”
闻铮眼神陡沉。
这女人果然不是来纯粹杀人的。
她盯的是更大的东西,甚至已经把自己的手先伸进了母槽前的一截路里。
右壁又是一震,季承锋显然彻底压不住了。
闻铮猛地抬手,把黑台边一块薄骨板直接拍落。翻潮之水顿时更猛,整只主腹都在这一瞬发出将塌未塌的低鸣。
“走!”
闻岐再不犹豫,低头钻进斜槽。
斜槽极冷,极陡,几乎是贴着骨往下滑。可他滑下去之前最后回望的一眼,看见的是闻铮独自站在翻潮主台边,一手压第三孔,一手按着左肩封翻针,背后是浑水、乱镜和正在一点点崩开的右壁。
像一个早该从旧页上抹掉的人,偏偏硬把自己钉成了这一夜最后那颗不让全盘散掉的旧扣。
下方黑里,闻十六的声音很快传上来:
“别停,前头要折!”
而更深处,一阵比主台翻潮更闷、更远的空响,正从斜槽尽头缓缓涌上。
母槽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