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井?”
沈砚舟一边把借调签残角塞进怀里,一边跟着往下撤。
暗梯窄,退起来比上来更险。
白钉一路顺槽往下乱坠,钉在外壁上、横木上、风板边,发出一串急而脆的细响。若不是姜不醒在后头连着报脚位,四个人里至少得有一个被这阵钉雨逼滑。
好不容易退回提风阁外那点木齿上,底下几个人脸色都已经变了。
“字还活着。”秦墨娘先说。
“但火墨第三轮要下来了。”
沈砚舟往风板下一看。
白条压舌已经被咬烂了半截。
露出来那几行字还在,可边上开始起黑边,再拖一会儿,还是要烂。
“什么叫放井?”陆照微转头问姜不醒。
姜不醒脸色发白,抬手指了指提风阁后那截更高的屋脊。
“二口上头不是直通楼外。”
“黑口吃进去的薄片,会先走细槽,再进井浆路。若上头有人把井闸一放,积着的旧井浆就会一起冲下来,把该洗掉的洗掉,该送走的送走。”
“送去哪?”
“井底的收浆槽。”
“在哪?”
“这楼背后。”顾停川忽然接了一句。
所有人同时看向他。
他还被柳三问和秦墨娘压着,喉下半寸就是陆照微的刀鞘,可那份平静居然又回来了几分。
不是装的。
像是眼看局势走到这一步,他反而知道,很多东西已经瞒不住了。
“你肯说了?”沈砚舟盯着他。
“不说,你们也猜得到。”顾停川淡淡道,“二口不是给你们现场认整页的。它们本来就只管一件事。”
“什么?”
“把该吐给前口看的壳吐出来,把不该留在前口的东西,送走。”
这话和白条上那句“白出替壳,黑入收录”完全扣死了。
许临川眼神很冷。
“所以你们连值口都做成假的。”
“值口从来不假。”顾停川看着他,“假的是你们总以为,看见纸,就算看见了东西。”
这句说得太准。
若不是沈砚舟刚才先卡黑口,今夜所有人都会被白条和恩册断页拖住,以为顾停川守的只是前口换页。
可真正值钱的,从来在黑口后头。
“背龛里有借调签残角。”沈砚舟没顺着他的话绕,直接把话钉住,“你借后验录,不入正册。谁把你借进来的?”
顾停川沉默了一息。
“你不是已经认到监提栏了?”
“只认到半个白字头。”沈砚舟道,“不够。”
顾停川忽然笑了笑。
“不够就对了。若够了,我就不会被留在这儿。”
这人说话还是不肯直给。
可这句里也已经露了底。
把他借进后验楼的人,姓白,或者监提栏里带白字头。而他顾停川,再怎么值东验楼二口,也还是被留在前口断尾的一层。
这层认知一落下来,提风阁外那股一直拧着的劲,反倒更沉了。
顾停川不是最上头那人。
甚至连能不能完整落名,他自己都说了不算。
可偏偏正是这种不上不下、最懂规矩的人,最能把一整套旧路替别人运转得滴水不漏。比起那些只会在最后下令的人,真正难缠的,往往就是这类替制度长手的人。
“少跟我绕。”柳三问早烦透了,手下一拧,顾停川肩骨立刻发出一声闷响。
顾停川脸色白了一瞬,却还是没叫。
“你扭断我,也赶不上井浆落底。”
这句话比硬撑更麻烦。
因为所有人都听得出来,他不是嘴硬。
井真在放。
再拖,黑口里刚才那一整串薄片、多年积下来的收录碎栏,都会顺井浆一起往下走。
秦墨娘忽然低头,捡起刚才掉在木齿边的一枚白钉。
“这不是风钉。”
“什么?”
“是井钉。”她把钉尾翻过来,“尾上有井浆结壳,还是冷石灰浆,不是楼里常用的木浆。”
姜不醒一听,更沉了脸。
“果然连井槽也和军府那边接了味。”
陆照微把刀鞘从顾停川喉下慢慢挪开,却没完全收回。
“井浆槽怎么走?”
顾停川看着她,隔了一息才道:
“提风阁后,落半层,有一口收浆背井。”
“只有放井的时候才开。”
“现在开了?”
“开了。”顾停川道,“你们刚才听见的白钉雨,不是吓你们,是井闸在退卡。”
沈砚舟一下就想通了。
上头那层值口,平时没人蹲守,所以一旦要放井,靠的不是喊人。
是退卡、撒钉、开槽。
这套东西一动,井浆自己会走,二口后头所有来不及收净的薄片也会被一并冲到底下的背井里。
“也就是说。”许临川接得很快,“若我们现在去收浆背井,可能抢到比黑口齿边更整的东西。”
“也可能只抢到一井烂浆。”顾停川淡淡道。
“那也得去。”沈砚舟道。
他说完,先把风板下那半片暗页小心退了出来。
不是全退。
只退露字这半寸。
再退就断。
可只这一半寸,已经够了。
“墨娘,你护这个。”他把那半截黑片连着卡住的半副片一起递过去。
秦墨娘接得极稳。
沈晚灯也立刻把剩下的红线残边缠了上去,像给这半口刚从齿里抢出来的旧录边,先系了条命绳。
陆照微则往前半步,忽然一刀鞘劈向顾停川右袖。
“嗤。”
袖口裂开。
那条一直束在他腕后的旧青验录带,终于被生生带下一截。
顾停川这次真皱了眉。
陆照微把那截验录带攥进手里,声音冷得发硬:
“你不肯报人,我就先收你的带。”
“下一次,我收的就不是这个了。”
顾停川看着她,没说话。
可沈砚舟看见,他眼底那点一直不肯完全露出来的东西,终于因为这一下,真正晃了。
他不是不怕。
只是之前一直有人、有口、有顺序替他怕。
而现在,陆照微这一刀,终于把他从那层“值口的人”里,狠狠干回了活人身上。
这一下也让沈砚舟更确定一件事。
接下来的背井,顾停川未必还会像刚才那样咬死不说。
因为楼上那层既然连白钉都往他身上打,说明真到收尾的时候,他在上头眼里也只是可换的一截旧带、一只代值的手。人一旦知道自己也会被扔进井里,很多原本舍不得松的口,反倒会开始松。
沈砚舟没再浪费一息。
“走背井。”
“先把还能捞起来的,捞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