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风阁后的收浆背井,不在正楼里。
在半层以下。
一行人顺着风背路往后折,再从一段几乎贴着外壁的短梯下去,才看见那口井。
说是井,其实更像一只埋在楼背里的石槽。
井口不圆,方方窄窄,上头压着两道旧铁卡。此刻卡已经退开了半边,冷黑色的井浆正顺槽往里“哗哗”落,听着不急,可每一下都像在把什么细薄的东西往井底狠狠拍。
“还在走。”姜不醒只听了一耳,就沉声道。
“能停吗?”沈砚舟问。
“能,但得先扳侧卡。”
“哪边?”
“右后。”
柳三问一听就冲过去,伸手去拽那道铁卡。
没拽动。
铁卡上全是旧浆和石灰皮,像长在井槽边一样。
“让开。”陆照微上前,刀鞘一顶铁卡下沿,借肩一压,整个人把力送进去。
“咔。”
铁卡动了半寸。
井浆声立刻一急。
不是停。
是更快。
“错了!”姜不醒厉喝,“那是副卡!”
话刚落,井口上方那道窄木檐里,猛地又暴出一串白钉。
这回不是零零碎碎往下掉。
是成片地打出来。
像雨。
秦墨娘一把拽住沈晚灯往后拖,柳三问则本能抬臂护脸,手背上当场就被擦开一道白痕。
顾停川没动。
不是稳。
是他早知道副卡一动,白钉会下。
也正因为这一点,井边几个人心里都同时凉了半截。
这说明顾停川先前肯带他们过来,不是因为真想让他们拦住放井。
他只是知道,到了这一步,背井的位置本来也瞒不住了。与其让他们在楼后乱撞,倒不如顺手把他们领到一半真、一半假的开井路上,能拖一息是一息,能让井浆多冲掉一层是一层。
陆照微刀鞘一翻,硬是把两枚直钉面门的白钉扫飞出去,转头盯住顾停川:
“你故意没说全。”
顾停川看着那阵钉雨,语气很平:
“我说的是能开。”
“没说第一道就是正卡。”
柳三问当场就要上去踹他。
沈砚舟先出声:
“别打,问他正卡在哪。”
顾停川目光落在井口右后那一排老得发黑的石缝上,终于抬了抬下巴。
“不是卡。”
“是钉。”
几个人一怔。
姜不醒反应最快,立刻扑过去看石缝。
果然。
缝里有一枚比别的白钉更粗、更短的旧钉,钉尾埋着一圈发青的浆皮,和旁边那些防人用的雨钉根本不是一路。
“这才是井闸主钉。”他声音都沉了,“得先拔这个,副卡才能压住。”
“那还不快拔。”柳三问骂。
“你来?”姜不醒把手一摊,“这主钉吃井浆吃得最深,硬拔容易连石槽边一块崩。”
井浆声还在往下拍。
每一下都像在催。
沈砚舟没再犹豫,蹲下去看那枚主钉。
钉头只露一点,周围石灰皮却薄薄起了一层翘边,像有人很久以前也试过从这儿动手,只是没成。
他伸手摸了摸。
不是纯石灰。
里面混了纸浆。
“晚灯。”他低声叫。
小姑娘立刻靠过来。
“看得出这浆怕什么吗?”
沈晚灯抿着嘴看了两眼,又闻了闻,眼神一亮。
“怕冷灰油。”
“你确定?”
“确定。娘以前给药罐封口,最怕这种井浆结皮,都是拿冷灰油去断它黏。”
秦墨娘已经开始翻袖袋。
“我这儿有半瓶。”
顾停川这时才第一次真抬眼。
他显然没料到,沈晚灯会从这种地方插进来。
这楼里二口、风眼、借调签、黑片边栏,样样都不是小姑娘碰过的东西。可偏偏最后要开这口背井,先靠的却不是认字的人。
是认浆的人。
沈砚舟也在这一刻忽然明白,为什么叶青梧当年会把晚灯一直护在纸、药、浆这些小手艺边上。
这种本事平时看着不显。
可一到真正靠旧路、靠旧物活命的时候,反倒比单会认字、会打架的人更先派上用场。
井槽也好,风口也好,归根结底都还是由浆、纸、灰、钉这些小东西拼起来的。认得它们的脾气,很多被藏得再深的机关,也会自己露出怕什么、忌什么。
秦墨娘把那半瓶冷灰油沿主钉边一线一线淋下去。
井浆结皮先不动。
过了两息,才慢慢发出极轻的一串“滋”声,像壳里那层死黏终于被一点点松开。
“现在。”
姜不醒话刚落,沈砚舟已经把许临川那枚裂了半边的旧副片塞进钉头下沿。
柳三问咬牙按住石槽,陆照微在另一边顶住副卡。
三股力一送。
“噗”地一声。
那枚主钉竟真被带出来半寸。
而就在这一刻,顾停川猛地偏了偏脸。
不是要跑。
是躲。
沈砚舟心里一沉,抬头就看见井檐更深处还有最后三枚白钉,正对着顾停川原本站的位置打下来。
若他不偏,这三枚钉会钉进他肩颈。
不是灭口。
就是警告。
陆照微眼神一下冷到底。
她没去挡那三枚钉。
她更快。
刀鞘一抬,狠狠干在顾停川后肩,把人往前一撞。
三枚白钉擦着他背后掠过去,尽数钉进石槽边。
顾停川被撞得膝下一晃,半跪在地,脸色第一次彻底白了。
陆照微声音很低:
“看见了吗?”
“上头不只拿你断尾。”
“真到该封口的时候,你也不过是一张往井里推的废页。”
这几句话像钉子一样钉进顾停川耳里。
他眼里那层一直死死撑着的平,终于裂开一点。
不是崩。
是一个人忽然被人把最不想承认的那层命数,当面说穿后的僵。
他这些年替人值口、记页、代记二口,未必没有真把自己也当成过“能坐在案后的人”。可方才那三枚冲着肩颈去的白钉已经说明得很清楚,一旦事情要绝,他和那些被他送走、吞掉、压下去的边手废页,其实没什么两样。
这层裂缝不一定立刻让他开口。
却足够让后面很多原本能咬死的地方,开始松动。
顾停川没回。
可他那只一直按得很稳的右手,这回终于在地上撑了一下,像人被逼到这一步,连身上那套值口的劲也开始散了。
而沈砚舟手下那枚主钉,也终于被完整拔出。
井浆声猛地一滞。
下一瞬,整口背井从急落变成了回旋的闷涌。
姜不醒脸色一变:
“槽底要翻了。”
“翻什么?”
“翻这些年沉下去的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