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货场亮灯那间旧冷柜修理棚里,没有祖师,也没有香火。
只有一排拆开的保温壳、两台改装过的旧真空泵和一股比岐零山粗糙得多的冷凝液味。
最里面坐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肩上披件掉毛的军绿棉袄,手里拿着细焊枪,正在给一块薄银片补边。
他抬头看人的第一眼,不看脸。
先看手。
再看盒。
最后才落到沈微白掌心那块 `MB-17 / B-4` 的碎片上。
“白棚这回倒舍得。”
他把焊枪放下,伸手点了点对面一只倒扣的冷柜壳。
“坐。”
“但先说清。”
“进了我这棚,不算入门。”
“也别拿外头那套师兄师伯的称呼往里带。”
“我这儿只认两种人:修得懂件的,和被件修坏过的。”
陈照野一听,就知道这老头跟白棚不是一类。
白棚还要挂祖师壳、挂收徒牌、挂门面。
这老头连“入门”两个字都先切开。
像他知道外头那套仙门话能养人,也能遮事。
但真到了碰件这一层,门面越多,死得越快。
沈微白先把碎片放到桌上。
“这东西哪来的?”
老头瞥一眼,没答。
反倒先问:
“你们从哪条病线出来的?”
陈照野看着他。
“十七线。”
老头手指停了一下。
不是装出来的。
是他真的知道十七这条线意味着什么。
“怪不得白棚那边压不住。”
“十七线出来、盒底还带 `0.47` 的,的确不该按普通冷听货估。”
这又一次把灰市地下圈对陈照野的认知坐实了。
他们知道的不只是“有人异常”。
他们知道“十七线”“0.47”“盒底挂欠”这种非常具体的内部逻辑。
老头把焊枪往旁边一搁,终于正面看向他们。
“我姓方。”
“你们随便叫。”
“外头叫我方伯,是因为他们觉得这东西像修门。”
“我不这么看。”
“这不是门,是漏。”
漏。
方伯说这字时,焊枪头还搁在那块薄银片边上,焦黄的焊点没磨平,桌角那只旧真空泵也正轻轻漏着气。比起外头白棚挂的祖师牌,这里更像一间专给外场碎壳和病手残件找下家的修补棚。所谓“门”到了他嘴里,被这满桌冷壳、泵线和补边银片一下压回了器件和漏口本身。
方伯拿起那块碎片,指尖在 `MB-17 / B-4` 上敲了两下。
“这是第四层隔热壳碎片。”
“不是核心件。”
“真正核心件,外头白棚那群人一辈子也见不着。”
“但就这么点壳,也够骗出半棚‘仙徒’了。”
阿壳站在门边,像是既想听又怕听太多,整个人绷得很直。
方伯没管他,继续说:
“你们前头看见的祖师背板、收徒牌、冷息水,全是壳上再套壳。”
“真正有用的,只有三样。”
“外场碎件、旧试手法、还有从正式系统里漏下来的残句和分件标记。”
“白棚靠这三样,把一帮本来会被当疯子、废件、试坏病人的人收拢起来,再卖给下一层。”
沈微白抓住重点:
“卖给谁?”
方伯笑了下,笑里一点都不暖。
“卖给想续命的。”
“卖给想试第二轮挂接的。”
“也卖给那些明明做不起正站项目,却还想仿着月背和地下站搞一口自家小井的人。”
阿壳站在门边听到这里,肩背绷得更紧了,像连他这种在白棚外头跑腿的人,也只是今天才第一次把后头这些买家轮廓听全。方伯没抬高声音,可他说到“续命”“第二轮挂接”“自家小井”时,棚外那排旧冷柜后的风像都更冷了半寸,白棚、北货场和更后头那层买线的人,终于在同一张桌上对上了号。
陈照野问:
“周师兄在哪?”
方伯往后头那排冷柜影子一抬下巴。
“他不是躲。”
“是在看你会不会先认门。”
“你要是进来第一句就问‘谁是祖师’,他今晚不会见你。”
“你现在问周,说明你还算看路,不算入戏。”
话音刚落,后头最暗那格冷柜影里走出来个人。
三十岁上下,瘦高,脸白得有点病,手里拿着一只老式温度枪。
他不是仙风道骨。
也不像大佬。
更像一个长期守着冷链和旧件过日子、被低温慢慢磨过的人。
“不用试了。”
他看着陈照野,声音很平。
“能从灰签里挑出临替醒位,又没在白棚门口被井胚价吓退的,确实不是来拜祖师的。”
“我是周循。”
“白棚口里的周师兄,就是我。”
周循没坐。
他一直站在冷柜影边,像还没决定这两个人能不能往里带。
“你们来灰市,不是来入门。”
“是来找月背漏下来的线。”
“那我先把话说死。”
“这边没有仙门,只有一群拿外场壳子搭棚混命的人。”
“你要是还想找正经师承,走错了。”
陈照野看着他:
“我不入门。”
“我只找两样。”
“我爸留下来的下一条线,和谁在拿这些漏下来的壳继续挂人。”
周循盯着他,盯了很久。
最后,像终于认了什么。
他把温度枪反过来,递来一张折得很小的旧冷链标签。
标签上印着:
`中继库 4`
下面手写了一行更小的字:
`去北四,不信白像,信冷响。`
再下头,是一串几乎看不见的铅笔补记:
`陈启衡来过。`
纸标签折痕很深,像被人塞进手套里带过很多次。铅笔补记的“陈启衡来过”四个字压得很轻,却比上面的印字更像活口留下的路标,专给后来能看懂的人认。
方伯这时才慢吞吞补上一句:
“这就是你们要的后门。”
“但过了中继库 4,后头就不是白棚这种还会跟你讲规矩的地方了。”
“那边卖的不是冷息水,也不是假祖师。”
“卖的是还能不能把一个人继续挂成下一种东西。”
周循收回手,最后看了陈照野一眼。
“你说你不入门,行。”
“那就别让任何人先给你起门里的名字。”
“你一旦在这边被叫成‘井徒’、‘外场种’或者‘新醒位’,后头整条灰市件道都会照着那个名来收你。”
“你要查这地方,先得先守住自己不是货。”
陈照野把那张旧冷链标签接过来,没再多说。
他把标签收进掌心时,纸角先刮到的是手心里的旧茧,不是冷。周循站在冷柜影边没再劝,方伯也重新低头去补那块薄银片,像话已经给到这里,后头要不要顺着 `中继库 4` 往北四走,就只看他们自己。棚里那股粗糙冷凝液味、门外废冷链堆场的蓝灯、还有标签上那句 `陈启衡来过`,已经把下一段路摆得足够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