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师长把装了一颗子弹的枪放在桌案上，淡淡说道：“胡会长，请吧。”

请？请啥子请？还要再玩？有病吧？非要死人吗？

胡简薇想去拿枪，但是胡崇德按住她的手，“幺妹，女娃儿不要弄gò逞强，胡家又不是没得男人了。”他把胡简薇的手拿开，从桌案上拿起枪，“记倒，只要胡家还有一gò男人，就不该你上。老大。”

“老汉儿。”胡东雷眼眶中也有泪，他晓得，陆妹的局已经结束了，这一局，魏师长点了他家老头儿。

“长兄如父，照顾好弟弟妹妹。陆妹要是不想嫁，就留她待屋头。”胡崇德说得很轻。

“老汉儿。”胡东雷“咚”地跪下。

“齐来，我又不一定会死。”胡崇德面无表情地说道。

“是。”胡东雷起身。

“老汉儿……”胡简薇哭了，她也知道她终是把她应该面对的，转嫁给了自家老汉儿。

“莫哭。”胡崇德扯出一个表情，哆嗦着嘴唇还想说什么，但是又什么都没有说，抬手就把枪口对准脑袋，屏住呼吸“咔哒”“咔哒”“咔哒”地连扣五次扳机。

五次过后，没有枪响，没有火药味，他才拼命稳住手，放下枪，不动声色地在裤子上擦手上的汗。

……

“走。”魏师长一声令下，率先走出管事房。

“胡……”魏四少还想说什么，被自家二哥膀了肩膀，不容挣扎地跟上魏师长的脚步。

胡崇德站立不住，被忠叔扶了一把才没有摔倒。

“啪……”一颗子弹打在地板上灯油处，火星点燃了油，火苗从小到大，就在几人眼前烧起来。

“老汉儿，救火。”胡简薇惊呼。

“老大，走。”胡崇德疲惫地说。

“不救火？”胡东雷也不解。码头上有仓库，仓库里头都是货，管事房烧起来，其他仓库肯定也保不住。

“不救，等它烧。”胡崇德闭上眼睛。破财消灾，自古亦然。

“哦。”虽然还是不解，但是胡东雷不问了，自家老头儿没有力气了。

于是，忠叔背着胡崇德，胡东雷背着胡简薇，回家。胡简薇扭头看着已起来的火光，才有时间回味魏四少跟她说的话，关于那人背叛的话……

胡宅的兵已经撤了，大勇迎出门来，见都是伤患，连忙去请郎中。

胡母看几人伤重，默默地抹泪，默默地忙前忙后，她一时之间也不敢问。不过，兵都撤走了，所以，这场祸事应该是过去了吧？

上门的仍是廖大夫。重庆的军队找上门来，胡家今天又是被围又是火烧的，也是惊心动魄啊。这日子一天天的，倒是一点儿都不乏味。

只不过陆小姐的脉……廖大夫面色凝重起来，他没有把错，她真的……现在还有些小产的征兆，今日受的刺激应该是太大了。不过胎儿很好，很强壮。她还没有出嫁啊，她……上一次把脉之所以没有把出来，应该是才将将儿受孕，还把不出来……

胡简薇奇怪于廖大夫的面部表情，恰在此时她感觉下身有液体流出，便不好意思地说道：“我阔能，是月事来了。”

“不是月事。”廖大夫说道。

胡母的院子，胡东雷脸上的伤他没有说错就是擦伤，他清创消毒抹药以后就回去了。胡崇德膝盖伤得重，胡母正在伺候他洗漱，胡简薇则在另一个房间看诊。所以，房间里只有她和廖大夫两个人。

所以，廖大夫接着说道：“小几直hāer是有点儿小产的征兆，如果小几不想要，正好……”

“我要。”胡简薇听明白廖大夫的意思，她怀孕了，她有了他的娃儿，在别人跟她说他出卖她的时候。“麻烦廖大夫帮我开安胎哟。”她面色坚定，不容置疑。

“好。”廖大夫收起药枕，边写药方边说道：“小几卧床休息半gò月，等胎wěng了才阔以下床活动。”

“要得。”她想把和田玉耳坠摘下来给廖大夫，却发现耳坠只剩了一只，另一只掉哪里了她也没功夫去想，摸摸头上，还好金簪还在，便取下金簪放到廖大夫药箱里，“还请廖大夫不要跟其他人说，连我母和老汉儿都不要说。”如果……是真的，老汉儿可能不得同意要这个娃儿，并且母亲本来也给她端来过避子汤，是她不想喝，倒了。竟然真的有了。她跟他……的时候，她是喜悦的，所以不管他如何，这也是她的娃儿，她舍不得不要。

“唉，要得，小几放心，我不得说。”廖大夫看到了金簪，不会低于一两。封口嘛，他还是尊重本人的意愿。

“直副哟小几放心吃，保胎、治伤，很wēng hó，不伤胎儿。”廖大夫声音压得低，确保不被另一间房的人听到。

“要得。”

“小几放心，胎儿很强壮，只是略微有兮征兆，瓮题不大，小几注意休息，多吃饭，按时吃哟，没得事。”廖大夫宽慰道。

“嗯，系系廖大夫。”

旁边，她听见大勇来了，站在门口跟胡崇德禀报：“老宜，牟家的那gò掌柜死了。”他说得很急，还在喘气，显然是跑过来说的。

牟家掌柜死了？胡简薇一怔，廖大夫写药方的手也停了一瞬，不过也就停了一瞬。

“遭魏师长打死的？”屋内传来胡崇德沉闷的嗓音。他没有亲见，却好似亲见。

“对头。”大勇很兴奋的语气，显然魏师长此举大快人心，“牟掌柜Ki送礼，没得好hāer饭店儿里头就响了枪，然后牟掌柜就遭丢出来，脑阔高头好大一gò洞洞，眼睛都还是瞪起的。”大勇详细解说，似乎亲眼所见一般。这段时间牟家待江城操控流言，老爷晓得控不住，也不想控，胡家人走在街上可没少遭人家指指点点，他们都憋屈坏了，牟掌柜死了，倒是让胡家人好生吐出一口恶气。

“哼，自作自受。”胡崇德轻哼一声，“都先不要动，喊他蒙都把尾巴给老子夹起来，都不总动，等魏家走了再说。”牟家还想趁火打劫，哼，以为就他一个人聪明，别人都是憨包，想借刀杀人借到魏家头上Ki了，魏家岂能容？魏家那把刀是快，可是太快了也可能割倒广人的手。想到“割手”，胡崇德的眼神又变了，怒火中烧起来。他现在的眼神，让胡母的心也微微抖了一下。

“是，老宜。”大勇又一路小跑走了。老爷英明，他们都听老爷的总没得错。等魏家走了，牟家不脱两层皮，也要脱一层皮，才能消他们心头之恨。陆小姐巾帼须眉，岂容别人往她身上泼脏水。

忠叔送出廖大夫，又给了他一袋银圆儿，廖大夫收了。两个人心照不宣。

江城饭店。

魏四少很不习惯。咋个堂堂江城最好的饭店儿，连电灯儿都不点，还用油灯。饭店里头不是没得电灯，安了的，可那就像摆设一样，不用。也太寒碜了。他已经习惯了电灯的明亮，油灯的亮度让他觉得脑阔昏。

喊掌柜来一问，说是商会定的，说是发电费油，除非重要的人物下榻，平常都是不发电的。魏四少一听就炸毛，难道他们还不算“重要人物”？饭店掌柜却应对从容，说他们来得突然，饭店没得准备，设备没有擦拭，油也没有运来，今晚是没得电了，不过明天应该就有电用。

魏四少气不打一处来，江城竟然如此落后，用个电还要算油钱？但是他有气也无处发，掌柜说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今晚没得电就是没得电，他也无可奈何。但是他真的好气啊，好气啊，好气啊，他输了，他输了……好不容易老汉儿来给他撑腰，他却输了。更让他气的是，那枪里根本没有子弹，他却输了！

那种情况下她都敢偷子弹！并且还骗过了所有人！她明明会玩枪，却骗人家以为她不会！她一个女娃儿她会玩枪！胡家根本没把她当女娃儿养！他想要她，想得不得了！他已经没办法喜欢别人了。

他慢慢摊开手掌，痴痴地看着掌中的一只耳坠，和田玉雕得非常精巧，是一朵牡丹，就像她一样，清冷、高贵、绝艳……如果说两年前她还是一朵含苞待放的花骨朵，两年后的今天她就已盛开了，让他想到他输了就心痛得无以复加。

两行眼泪流淌，他却浑然不觉。

第二天，魏师长并没有马上走，而是在江城饭店接受地方上的拜访。来都来了，也总要有点儿回响才是。

魏四少一天没出房门，饭也没吃。

胡家也是关门闭户，安安静静的。北门码头的仓库被烧光了，胡家却好似与己无关一般，连船拢码头都没得人去接，也不卸货，船就在码头上靠着。

魏家进城，胡家被收拾，仓库还烧了，牟当家本来还意气风发，以为牟家的机会来了，可是牟掌柜被人崩了脑袋丢在饭店外面，还是他又派人去拉回来的。牟掌柜的眼睛咋个都合不上，似乎做梦都没有想过他竟然是如此死法。牟当家看着他大大睁着的眼睛，有些不寒而栗，或许有些事情，是他们想错了。

第三天，胡家开门迎客。

魏师长亲自来，退亲。县长巡防营长袍哥堂口把子跟着来了好几个，说是做个见证。

分宾主坐下。

男方话说得很漂亮，说是算命的说娃儿这两年都不能结亲，否则于他流年不利，但是女方年纪不小了，不能耽误了女方的青春，因此退亲，为了表达歉意，特留半数聘礼作为赔偿，往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这话可谓是给足了双方面子。至于“赔偿”赔的是什么，双方心知肚明即可。

搬聘礼的时候，魏四少还不死心，又凑到胡简薇身前说话。胡母本来跟胡简薇在一起，见状也识趣地走到一边，跟胡崇德站到一处。

“胡小几，我发誓，我不jiài意，我会把你捧待手心头。我，我发誓，我以后绝不会动你的家人，我阔以发誓。我……我错了……”他说得很轻，眼睛红红的，实在舍不得就此放手。她今日躲在她母亲身后，一言不发，她这个温婉的样子，谁会信她两日前还在跟他断手赌命？他连跟他老汉儿都不轻易认错，但是在她面前，他认栽了……他或许，真的错了，可是为啥子要不可挽回了他才晓得对有些人，要软……

“魏少宜，”胡简薇蹲了一下，轻声说道：“你值得更好的，以后会有一gò女娃儿很喜欢很喜欢你。”

魏四少几乎要忍不住泪，她再一次拒绝了他。他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他怕再不走，就要当众哭泣。

“胡会长，后会有期。”临走，魏师长抱拳说道。

“承蒙魏师长抬爱，在下愧不敢当。此番在下招待不周，怠慢了贵客，还请魏师长大人大量，原谅则gò。”胡崇德弯腰作揖，姿态摆得极低。旁人也不知他们是在打什么哑谜。

临出门前，魏师长看了眼廊柱旁站着的胡简薇一眼，胡家这女儿，倒是养得极好，可惜她没得野心。可惜了，他该早日重视老四的诉求，也不会便宜了个戏子。老四眼光倒是不错，也不全是见色起意。

女娃儿很特别，这胡家当家嘛，有点儿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