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方敏带小悠上了面包店的二楼。楼梯在柜台后面，窄而陡，木板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方敏走在前面，手扶着墙壁，侧身让出空间给小悠跟着。二楼是一间方敏租下来后改造成的工作室，窗台朝北，光线柔和，角落里放着一张书桌和两把椅子，靠墙的架子上摆着几个文件夹和一台老式台灯。方敏在书桌前坐下来，把椅子转向小悠的方向，然后拿起桌面上的手机，打开"她时代"APP。屏幕亮起来的时候，APP自动进入了操作界面。方敏没有急着操作，而是把手机放在桌面上让小悠能看清楚。小悠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来，目光落在手机上，手搭在膝盖上，没有碰它。
"这是你的婚姻股价。"方敏指着屏幕顶部的一行数字。"38.00元/股。"小悠看着那行数字，她的目光停在那里，像是在读一个她还不知道该怎么理解的数据。"这个数字是怎么算出来的？"方敏没有直接回答。"它不是算出来的，"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把一句话整理成更简洁的形状，"它是根据你输入的内容动态变化的。你现在看到的是初始值，在你往里面添加信息之后它会变动。"她伸手把手机往小悠的方向推了一小段距离。"第一步，回忆最近一个月里他所有让你觉得不对劲的地方。不用判断真假，不用思考值不值得记录，只要你觉得不对，就告诉我。"
小悠没有犹豫太久。她的视线从手机屏幕上移开，看向窗外的某个点，像是在一片模糊的记忆中寻找可以抓握的节点。"连续加班，连续三周，每周至少有三天他说要加班。"方敏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输入了内容。K线图上方的数字跳动了一下，从38.00变成了37.80。小悠的目光被那个跳动的数字吸引了，但她没有停下。"他的手机屏幕总是朝下放，在家里也一样，以前不是这样的。"方敏又输入了一条，数字从37.80变到了37.50。"他洗澡也带手机进浴室。"方敏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数字下降到了37.20。小悠一条一条地说，方敏一条一条地输入。K线图随着输入的每一条内容逐步向下移动，从37.20到36.80，再到36.40，最后在35.80的位置稳定下来。小悠说完了所有她能想到的细节，她的声音停下来之后，房间安静了好几秒。她低头看着屏幕上的K线图，像是第一次真正看到它。
"35.80。"方敏说，"这是你现在的婚姻股价。"小悠没有回应。她的视线还停留在那根曲线上，看着它从38.00一路下滑到35.80，一路上有许多起伏，但总的方向没有变过。她看了一会儿，方敏的声音再次响起来："接下来我会告诉你第二步操作。"方敏把APP的界面往下划了一格，屏幕中央出现一个红色的按钮，上面写着两个字："做空"。
小悠看着那两个字。她的呼吸停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深处被触碰到了。她伸出手指，悬在那个按钮上方，但没有按下去。她的手指在微微颤抖，指节的骨骼在皮肤下面显现出清晰的轮廓。"万一我错了呢。"她说，声音很低，像是在对自己说。
方敏看着她的手。那只手太小了，指节泛白。方敏伸出手握住了小悠的手腕，没有用力，只是让掌心贴着她的脉搏位置。然后她把小悠的手指按在按钮上。方敏的手是稳的，掌心干燥温暖，像一块被烤热的石头。小悠的指节僵硬发凉，在方敏的掌心下微微颤抖。方敏没有松开手，她的声音从侧面传过来，不重，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你没错。错的是一段被量化的感情。"
小悠按了下去。
按钮被按下的瞬间，屏幕上的K线图向下移动了一小段距离，从35.80落到了34.10。幅度不大，但干净利落，像是被切了一刀。小悠的手指还留在屏幕上，没有收回来。她看着那个数字，看着它停止跳动，像是在确认它真的在那里。然后她的身体微微向前倾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的肩膀上卸下来了一部分，重量被移走了，她的手指也从屏幕上松开了，落在膝盖上。
方敏正准备把手机收回来，屏幕突然弹出了一条新的提示。她的手指停在了屏幕边缘，她看到了那行字，看到弹窗在中央展开。提示内容很简单："检测到您丈夫曾使用本APP。用户ID：ZX****（关联用户：ZYH）。"
方敏的视线落在"ZYH"三个字母上。她伸手把手机从小悠手里拿过来，指腹贴着屏幕边缘，看了那三个字母一秒，确认它和自己记忆中的完全一致。她的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轻轻按了一下屏幕边缘，像在确认某些东西的边界。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小悠。小悠仍然盯着屏幕，整个人在发抖——先是嘴唇，然后是手指，然后是肩膀，像一棵正在被风吹动的细树。
方敏把手机放到桌面上，屏幕朝上让那行字继续亮着。她没有说"别怕"，没有说"没事"，她只是坐在那里，像一个人为另一个人撑起了一段距离，让那些震荡在她身边缓慢地、安静地完成自己。小悠的视线还停留在那行字上，像在确认它是否真的出现在那里。她的指尖还在微微颤抖，但她没有移开视线。
方敏看着小悠的眼睛："现在是第三步。"她的声音很平静，"你已经知道了。但你现在要做的是让它变成你主动选择的武器，而不是被动承受的判决。"
小悠的嘴唇动了一下，像在试着把那三个字母重新组合成一个可以被理解的名字。她的手从桌面上抬起来，重新落在手机边缘，指腹贴着屏幕，像是正在把一条断掉的线重新接续起来。方敏把手机交回到小悠手里，让她握着，像在把一枚刚被点燃的烛台递过去，光还很小，但已经不需要别人替她捧着。方敏松开手的时候看了一眼窗外，天光正在从正午转向午后，光线穿过窗台落在桌面上那些散落的纸页边缘，像一条正在被读取的线，还没有到达终点，但已经朝着正确的方向延伸了。
她收回目光，落在小悠握着手机的手指上。那只手还在微微发抖，但比刚才稳了一些，指腹贴着屏幕边缘，像在感受某种正在发生的震动。方敏看着她，像在看一根正在被重新校准的线，以不紧不慢的速度向正确的方向归位，而她坐在那里，把那些名字和日期重新读了一遍，然后合上电脑，像合上一本已经读完的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