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方敏站在面包店门口，身边站着一位穿制服的民警。她手里握着一只银色U盘，没有包装，光秃秃地搁在掌心。她把它递过去，手指碰到民警手心的时候没停顿，动作很干脆。"砸玻璃的人我认识，"她说，"是我前夫。"
民警接过U盘，用食指和拇指捏着边缘翻看了一下，然后放进上衣口袋里，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只小本子和一支笔。"你确认吗？"方敏点头。民警记了大概两三行字，合上本子。方敏递过U盘，看着他放进外衣口袋，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小册子，在上面的表格里填了几行字。方敏站在旁边等着，看着他写完，撕下一张回执递给她。方敏接过来折好放进围裙口袋，转身推门回了店里，把卷帘门重新拉起来，挂上"营业中"的牌子。
第三天下午，方敏接到一个电话。她正在操作台后面调整烤箱温度，铃声从口袋里传出来，她擦了一下手才拿起手机。来电显示是一串她没有保存过的号码。她接起来，对方自称是派出所的，说监控视频已经核实，嫌疑人已被依法拘留。方敏说了声"好"，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回口袋，然后继续调整烤箱的温度。
三天后，方敏站在派出所门外的台阶上。她接到通知后就过来了，但没有走进去。她站在台阶最上面一层，目光落在派出所门口那扇玻璃门上。玻璃门反射着午后的光线，她透过反射看到了门外面自己的轮廓。她在那里站了两分钟，期间有人从她身边经过，走向台阶下面的街道。她听到远处传来的车声，风从她左侧吹过来，拂动了她外套的下摆。然后她转身走下台阶，没有再回头。
那天傍晚，方敏正在揉面。面团已经发酵好，她把它从盆里取出来放在案板上，掌心压下去开始揉。手机在柜台上面震动了。她走过去，来电显示是另一个陌生号码。她接起来。对方的声音礼貌而克制，语速不快，像在念一份已经打好的稿子。"方敏女士，我是周远航先生的代理律师。您非法获取我当事人隐私、网络诽谤、恶意散播不实信息，我们已经向法院提交了诉状。后续会有法院的正式通知寄到您的地址。"
方敏握着手机，没有说话。她听着对方说完，等了两秒确认没有后续内容了，然后说了一个字："好。"
她挂断电话。她没有立刻放下手机，握着它站了一会儿，屏幕的光因为通话结束而熄灭了，变成一块暗色的玻璃，映着她自己的脸。然后她把手机放回柜台，转身回到操作台前，继续揉面。手指重新接触到面团的表面时，面团的温度已经因为中间的中断而稍微降低了一些，但她的手指没有停，继续压、折、揉，让面团重新恢复弹性，直到表面重新变得光滑而均匀。她把揉好的面团放进模具里，在表面刷了一层薄薄的油，盖上保鲜膜放在一边，然后把手擦干净，拿起柜台上的手机解锁，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三声，对面接了。
"陈姐。"方敏说。
"嗯。"陈姐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
方敏把刚才律师说的话复述了一遍，没有加任何修饰。她说完之后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钟。她能听到陈姐那边的背景音里有电视声在响。"服务器在海外，三重加密，他们拿不到用户数据。"陈姐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在思考什么。"但他们能查到你。你手机里装了APP，这就是证据。"
方敏没有说话。她握着手机站在柜台后面，视线落在窗外街道上，一辆车正在缓慢地驶过，速度不快。她的目光跟着那辆车移动了一段距离，然后收回来。
"我需要怎么做？"她问。
"你现在不要打开它，不要碰它，不要让它的任何痕迹出现在你当前使用的设备上。把你的旧手机和日常手机分开存放，日常手机里不要留任何和APP相关的信息。"方敏听着，没有打断她。"他们能查到你，但查不到APP的用户数据库。你只要把那部装了APP的手机藏好，不要让它出现在任何可能被检查的场合。其他的交给她们来处理。"陈姐的声音停了一下。"她们"这两个字，让方敏想起苏悦和她在花店里说"因为那时候没有这个APP"时的语气——同样的语调，同样的确定。
"知道了。"方敏说。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锁屏放在柜台上，然后拉开柜台下面的抽屉。抽屉里放着两部手机。一部是她的日常手机，黑色外壳，屏幕边缘有细微的划痕。另一部是旧手机，装了"她时代"APP的那部。两部手机并排放着，像两条并行的线，一条已经被走通了，另一条还在等待。方敏低头看着那部旧手机，没有伸手碰它。她只是看着它，看着它躺在抽屉底部，她看了几秒，然后把手从桌面上抬起来，伸向抽屉，手指触到了那部旧手机的外壳，她没有拿起来，只是用指腹沿着它的边缘推了一下，把它推进了抽屉最里面，然后关上抽屉。
木板合拢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她把日常手机从柜台上拿起来解锁，打开通讯录，翻到苏悦的名字，打了一行字："暂时不会用那部手机了，有事打这个号码。"她按了发送，然后把手机放回柜台，转身走回操作台前。案板上的面团已经在模具里开始发酵了，表面紧绷而光滑。她没有再动它，只是把手洗净擦干。她推了一下抽屉的边缘，确认它完全合上了，然后转身，在柜台后面坐下来，面对着一排排已经装好待烤的面包，像是在等待下一批需要被送入烤箱的面团发酵成型。
窗外的天色正在暗下去。路灯依次亮起。方敏靠在椅背上，把手平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下贴住桌面，感受到桌面在灯光照射下微微发热。她的目光落在窗外，落在那些正在依次亮起的灯火上，看着它们沿着街道一路延伸。她想起陈姐说的那句话，"他们查不到APP的用户，但能查到你的手机。"这句话的末尾带着它自身的重量，正在向她的身体内部某个地方沉下去，在那里找到一个位置然后停下。方敏没有再看抽屉，也没有再把它打开。它现在安静地躺在那里，沉睡在抽屉最深处，像一条被暂停运行的线，被暂时封存在暗处，等待下一道指令。方敏在柜台后面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最后一批面包送进烤箱，关好箱门，设定的烘烤时间和温度都与往常一样，没有提前也没有延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