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庭那天早晨,方敏穿了一件深色的外套。她在镜子前站了几秒钟,确认领口没有翻卷,袖口的纽扣扣到了最上面那颗,然后把头发拢到耳后,推开门走了出去。法院门口已经有人在了。方敏走上台阶的时候,看见林晓站在大门一侧,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套装,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她的目光正落在方敏身上,脸色平静,像一扇已经敞开的门。方敏走到她面前,两人没有多说话,一起推开了法院的大门。走廊里的灯光偏冷,脚步声在空旷的走道里回响,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几幅画,看不出内容,经过的时候也来不及细看,只有白色和灰色的色块交错排列。
法庭的门开着。
方敏走进去的时候,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从木质地板上传上来,沿着门框的轮廓向四壁扩散。旁听席上坐着一些人,她不认识,也没有逐一去看。她的目光越过那些面孔,落在被告席的方向。周远航坐在那里,穿着深色西装,头发比上次见面时短了一些。他没有看她,视线低垂,落在桌面上的某处,像在阅读一份不在场的东西。方敏走到证人席前站定,手轻轻抬起,搁在木栏杆上。栏杆的漆面光滑,指腹贴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微凉的温度传导过来,沿着指尖向上蔓延。
法官宣读了流程。方敏听着那些词句从法官的方向传过来,像一阵被过滤过的声响,在她意识表层经过之后便散去。她在程序进行到提问阶段时始终保持着平静的呼吸和姿态,直到周远航的律师站起来,拿起桌面上一叠文件,推过来,纸张的边缘触到了桌面中线上的一小块区域。
"请问您如何获取我当事人的私人微信聊天记录、银行流水和公司内部邮件?"律师的声音不高,每个字都清晰可辨,像一枚枚被单独拿起来的棋子,逐一落在桌面上,排成一列。"这些都属于受法律保护的隐私信息。"
方敏握着栏杆。她没有移开目光,她看着那个律师,律师也在看着她,他的表情不像在谴责,更像在完成一道程序。方敏知道那道程序的流程结构,她知道它正在有条不紊地向前推进,但她也知道自己无法回答那个问题。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她喉咙里盘旋,想要出来但还没有找到出口,但最终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那三个字母在舌尖上停了一下,APP。不能说出口。她一旦说出那个词,就相当于承认了自己通过非法手段获取了那些证据,APP的合法性会成为整个案件的核心,而其他所有事情都会退居次位。她不能说出那个词。
法官的声音从上方传过来:"请回答。您通过何种途径获取这些证据?"
法庭安静下来。方敏的沉默落在审判席与旁听席之间的空隙里,像一块逐渐沉入水底的石子,缓慢而不可逆地向下坠落。她握着栏杆的手指开始发白,指腹压在漆面上,像在把一道正在裂开的缝隙按住,让它不要继续扩散。她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在耳膜里低沉地回响,大约每秒钟一次。她数了三次心跳,然后数了第四次、第五次。沉默正在扩展,像一道越拉越长的线,沿着证人席的边缘向四周延展,漫过了旁听席的第一排,漫过了被告席前的地板区域。她听到有人动了一下,椅子发出轻微的响声,像一个被人无意间碰响的琴弦。
沉默超过十秒了。
法官敲了一下法槌,宣布休庭。方敏的手指从栏杆上松开,指腹离开漆面的时候留下几道浅淡的印记,在灯光下隐约可见。她走下证人席的时候步子很慢,每一步都像在重新适应地面的重量,鞋底落在木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一步一步,沿着过道的方向朝门口走去。她走了一半的时候感觉到有人从旁听席的方向站了起来,脚步声向她靠近,比她自己的步伐更快一些。
苏悦走到她面前,在她即将走出门口的位置停了下来。苏悦伸出手,拉住了她的手腕,那只手是凉的——不是室内温度的那种凉,是一种更深的、像是刚从冷水中抽出来一样的气息,透过皮肤渗进她的腕部。方敏停下来,抬起头。苏悦没有松开她的手腕,方敏能感觉到她指腹的温度正在慢慢渗透。
"我有办法。"苏悦说。
方敏看着她。苏悦的表情不像在安慰,她脸上没有那种试图缓解情绪的柔和弧度,她正在做决定,像一把被人从刀鞘里缓缓抽出的刀,还没有抵达它的目的地,但已经在空气中划出了第一道笔直的轨迹,正准备切穿眼前这道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幕布。方敏没有问"什么办法"。她只是看着苏悦,像在等待一把已经被抽出的刀落到它该去的地方。走廊里有人在走动,脚步声在墙角处消散,像一道被冲淡的墨痕。方敏感到自己握着栏杆时那份发白的张力正在从她的手指上退去,她把手从苏悦的掌心松开,然后点了点头。苏悦松开她,转身走向法庭另一端,步伐稳定。方敏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的背影被门框收拢、隔断,然后消失在法庭内那扇半开的门后面,像一根终于找到了落点的线。方敏站在那里没有动。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才被握住的手腕,皮肤上还残留着苏悦手指按过的印记,那道印记正在慢慢消退,像一条正在被拉直的线,正在朝一个更清晰的方向延展过去。她抬头看向走廊尽头的那扇门,门还开着,像一条等待被走进去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