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敏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没停下来，继续走下台阶，阳光落在她肩膀上。手机又震了一下，然后是第三下，第四下。她没有立刻掏出来，一直走到台阶底部的平地上才停下来，伸手进口袋把手机拿出来。屏幕上堆满了通知——推送消息、评论提醒、私信通知，像一场正在持续膨胀的声浪，每一秒都有新的条目标记出现在她的通知栏里，以越来越快的速度垒高。她划开屏幕，看到第一条推送来自一个她从未关注的账号，内容是一篇长文，标题写着"一场庭审背后的七年：从被估值到做空"。她往下划了几行，看到文章里引用了庭审的部分记录——苏悦站上证人席时的陈述、周远航被法警按住肩膀时的画面描述、方敏在证人席上沉默的十秒钟。
方敏锁了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朝面包店的方向走去。她的步伐不快不慢，和来的时候一样，经过法院门口那些台阶时她没有回头。她走过一棵行道树，走过一盏路灯，走过一辆停在路边的蓝色轿车。手机在她口袋里持续地震动，她能感觉到那种规律的颤动隔着衣料传过来，像一条正在被不断拨动的弦。她没有把它拿出来，继续往前走，直到她推开面包店的玻璃门。铃铛响了一声，她站在门口，店里没有人，上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暖黄色的光。她走到柜台后面，把口袋里的手机拿出来，解锁。屏幕上推送通知的数量比刚才又多了几倍，她忽略那些数字，直接打开了社交平台。热搜榜已经变了，"婚姻操盘手"排在第三位。热搜第一是"苏悦三年前净身出户"，热搜第二是"周远航投行高管做空前妻"。她点开第三位的词条，页面加载出来，第一条帖子是一份庭审记录的整理摘要，附带了几张截图和一段文字说明。帖子下方是评论区。
方敏往下划，评论区的楼层正在以极快的速度增加。她看到第一条置顶评论来自一个ID叫"芒果不甜"的用户："我也是被他做过空的人，三年前，一模一样的套路。我看到苏悦站上证人席的时候哭了。"第二条来自"猫在窗台上"："前夫现在租房子住，我搬了新家。谢谢你们把这些事说出来。"第三条是"面包不放糖"的留言，和她在APP评论区里看到的那条一样短："手上沾着面粉想哭，然后发现自己笑了。"方敏继续往下划，看到越来越多的评论，像一条正在持续展开的、没有尽头的时间线，每一个ID后面都跟着一段不同长短的叙述，它们汇聚在一起，把同一个主题用不同的声音反复重述。她数到第七十八条的时候停下来，没有再继续往下划。页面底部显示着"共89条回复"，她看到那个数字在加载完成后跳了一下，变成了90。
方敏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柜台上。屏幕的亮光被遮挡在柜台表面和手机背壳之间，透不出任何光线，像一扇被合上的门。她站了一会儿，正要转身去操作台继续揉面，手机在台面上又震了一下。她把手机翻回来，看到一条新消息，发信人是一串她没有保存过的号码，但消息内容清晰地标注着发件人的身份："我是周远航先生的代理律师。我方申请撤诉。"方敏看了那条消息大约五秒，然后截了图，存进那个专门存放记录的文件夹里，没有回复。她把手机重新翻过去扣在柜台上，转身走进后厨，洗了手，把发酵好的面团从盆里取出来，放在案板上开始揉压。
她揉面的动作和平时没有区别，腕部发力，均匀而持续。面团在她的手掌下翻转、折叠、压平、再翻转，逐步收紧成形。她揉了大约七八分钟之后，手机又在台面上震动了。她没有停下来，继续揉完最后几圈，把面团放进模具里盖上保鲜膜，然后擦干净手，走回柜台前拿起手机。她翻过来解锁的时候，通知栏里已经新增了几十条消息。她点开私信页面，看到涌进来的消息正以可见的速度填充着列表。第一条写着："谢谢你，我也在被估值的时候看到了你的新闻。"第二条更短："我也是。"第三条是："你凭什么教别人离婚？"第四条是一个不认识的人发来的照片，照片里是一张拍糊了的手机屏幕，显示着一份类似估值模版的表格截图。第五条写着："你让我有了勇气。"第六条："你毁了我的婚姻观。"
方敏读完前几条，没有继续往下划。她把手机翻回正面，拇指移到设置页面，找到通知管理选项，按下了"关闭所有通知提醒"。确认框弹出来，她点了"是"。屏幕上方的通知栏清空了，所有未读标记同时消失，私信列表还在那里，但不会再主动弹出任何新条目了。她抬起头，透过柜台前面的玻璃窗看向门外。面包店门口排着几个人，队伍不长，大约五六个，有人正在低头看手机，有人正望着招牌上的字出神，有人正在和旁边的人说话。那些来买面包的客人不知道她在柜台后面关掉了手机的通知提醒，他们只是站在门口等着她开门，等着她像每天一样拉开卷帘门开始营业。方敏收回视线，把手机放回围裙口袋里，然后走到门口，把卷帘门拉了上去。
铃铛响了一声，第一个客人走进来，是个穿灰色外套的中年女人，她站在展示柜前面看了一圈，指着一排牛角包说"要两个"。方敏从柜子里取出牛角包放进纸袋里递过去，接过零钱，找了零，把硬币放进收银机里。她做这些动作的时候手很稳，和任何一天开店时没有任何区别。客人走后她又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玻璃窗外，落在那几个正在排队的人身上，有人低下头继续看手机，有人正在望向街道尽头，像在等待什么人。方敏从展示柜里取出新烤好的面包，沿着货架逐一排放整齐，手指沿着纸袋的折痕将它们压平，然后把它们一袋一袋地放回原位，继续往台面上码放面包。她的动作稳定而均匀，像一根正在以固定速度向前延伸的线，正在持续向前推进，不会因为任何外界震动而停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