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方敏在柜台后面擦展示柜的玻璃。她手里的湿布沿着玻璃表面从左上角划到右下角，留下一条均匀的水痕，然后她用干布跟过去擦掉。手机响了。她放下布，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是一串没有保存过的号码，但归属地显示的是本市的区号，她划开接听键，把手机贴在耳边。
"方敏女士？"对面的声音是一个中年男人，语调偏平，措辞正式。"我姓何。之前在周远航所在机构的任职。方便的话，想和你约个时间当面聊一聊。"
方敏握着手机，另一只手上还拿着那块干布。她的视线落在玻璃窗上被擦干净的部分，看到自己的倒影映在无痕的表面上，模糊的轮廓在午后光线中显出剪影般的边缘。"聊什么？"她问。
"关于那个模版，"对方说，"我是写它的人。"
方敏停了一下，把干布放下，走到柜台后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明天下午两点，"她说，"我把地址发给你。"
第二天下午一点五十五分，方敏把二楼工作室的窗户推开了半扇。风从外面涌进来，吹动了桌面上几张零散的纸页边缘。她回到一楼，从操作台上把剩余的面粉收进袋子里，拍了拍手上的残粉。她听到店门外传来车停靠的声音，然后是车门打开又关上的声响，脚步声靠近玻璃门，然后停顿了一下。
铃铛响了。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男人走进来，西装外套的剪裁贴合他的肩膀轮廓，领带打得很整齐，头发梳向一侧，没有一丝翘起的碎发。他在门口停了一拍，视线扫过店面内部，然后落在柜台后面的方敏身上。方敏没有站起来。她正在把手上最后一点面粉拍掉，动作不紧不慢，然后把围裙解开搭在椅背上，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朝楼梯的方向抬了一下手。何先生跟着她上了二楼。他在楼梯口停了一下才走进来，目光扫过窗口、书架、桌面上摊开的笔记本和几支笔，然后落在那把靠窗的椅子上，方敏在他对面坐下来。何先生坐下之前拉了一下裤缝，动作很轻，像是一个已经被重复了很多次的习惯。他坐下来之后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指尖并拢，望向方敏的方向。
"这个模版是我十年前写的，"何先生说，"当时组里几个同事在一起吃饭，有人开玩笑说，既然我们每天都在给资产估值，为什么不试试给婚姻做一份估值表。大家起哄说写一个Excel玩玩，我那天晚上回去就写了一版。"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像在回忆一段已经被放置了很久的细节，从记忆中提取出来时还带着它的原始形状，没有经过太多修饰。"后来发出去之后，大家当段子转发，有人加了新栏目，有人调整了公式，版本越来越多，我也没在意。后来不知道怎么流传开了。我没想到周远航会真的拿去用，更没想到他用成了连环作案。"
何先生停下来。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落在自己交叠的手指上，指腹贴着指腹，指尖没有用力。方敏没有说话。房间里的安静保持了大约几秒，然后何先生再次开口："我们只是开玩笑。"
方敏把手从桌面上拿起来，拍了一下手上残留的面粉屑，面粉落在深色的桌面上，在光线中散开一片极细的白点。她抬头看着何先生。"开玩笑？"她说，"那你知道有多少妻子因为这个玩笑失去了一切吗？"
何先生的嘴唇动了一下。他的目光从桌面上抬起来，在方敏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回自己手指上。他的嘴唇张开了大约一秒钟，又合上了。房间里安静了十几秒。风从窗口的缝隙里持续地涌进来，吹动了桌沿一张纸片的边缘，它翻卷了一下又落回原处。何先生的手指仍然交叠着，指腹贴在一起，开始微微用力，指节的轮廓在皮肤下显现出来，然后他松开了。
"你想要什么。"他低声问。方敏伸手拿起桌角那把面包刀，刀刃上还沾着一层面粉的痕迹，在光线下呈现出哑光的白色。她没有看它，只是把它拿起来搁在桌面的空处，刀刃的方向斜对着何先生的座椅位置，手柄朝向她自己。她看着他。"你来找我，"她说，"就是为了告诉我这只是一个玩笑？"
何先生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那把面包刀上，然后移开了，落在窗外。窗外阳光从方敏的身后照进来，沿着她的肩膀轮廓铺开，在桌面上投下一道暗色的长影，沿着桌面向外延伸，像一道静止的标记。何先生看着那道影子的边缘，没有移动视线。方敏坐在光线的另一侧，她的脸有一部分在阳光里，有一部分在阴影中，她没有向前倾身，也没有靠向椅背，她只是保持着现在的位置，像一面被安放好的镜子。何先生没有抬头，没有看她。他的目光仍然落在桌面上，落在面包刀旁边那片被面粉覆盖的区域内。
方敏也没有动。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他，看着风从窗口涌进来，又沿着墙壁的方向流出去。那条线还没有断开，正在安静地、持续地向着同一个方向延伸，从窗台穿过桌面，从他坐着的方向向她的方向延展，像一道她等了很久的回应，正在无声地落在半空中。她等它落下去，然后安静地、完整地接住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