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何先生准时来了。方敏在二楼工作室等他的时候，把窗台上的几本书挪了个位置，但没有特意收拾桌面——笔记本还摊开着，笔帽没有盖，桌角的面包刀被她放回了操作台，但刀刃上的面粉痕迹已经擦干净了。她听到楼下的铃铛响了一声，脚步声沿着楼梯传上来，节奏和昨天一样，不高不低，像是他踩着某种固定的频率在移动。何先生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只牛皮纸色的文件袋，边角平整，没有折痕。他走到昨天坐过的那张椅子前，没有直接坐下，先把文件袋放在桌面上，指尖在袋口的封绳上停了一下，像在确认它的存在，然后才坐了下来。
"我代表事务所来谈和解条件。"他说。他把文件袋打开，从里面抽出一份打印好的文件，纸张的边缘切得很整齐。他把文件放在桌面中央，推向方敏的方向。方敏低头看了一眼封面上的标题，方正字体，字号偏大，排版格式规整。第一条是公开道歉声明，第二条是内部废除"婚姻估值"模版，第三条是建立针对员工及家属的权益保护机制。何先生等了几秒，然后开口补充："第四条是赔偿条款。"他伸手翻到文件的最后一页，把那一页单独转过来，让对方可以看到上面的数字。三百万。方敏的视线落在那个数字上，她没有伸手去碰那页纸，也没有把目光移开，就只是看着它停留在那里。
"这一条删掉。"方敏把那页赔偿条款抽出来，放到一边，纸张的边缘在桌面上擦过时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音。何先生的目光跟着那页纸移动了很短的一段距离，他的视线在纸张的边角停了一下，然后收了回来。"这是条件的一部分。"方敏抬起头看着他。"条件我定。"她说。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在空气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没有摇晃，没有尾音上扬，只是平稳地落下来，像一颗被确定好轨道的棋子。"钱不要。把模版从你们内部所有系统里删干净，一份不留。"
何先生没有说话。他坐回椅子里，手从桌面边缘收回来，交叠放在膝盖上，像是在消化刚才那几句话的重量。"删除模版可以操作，但问题是，它可能被转发了很多次。有人保存了副本，有人存在本地硬盘，还有人可能已经把它上传到了外网。我们没办法保证全网清除。光靠我们这边删服务器是不够的。外面还有多少副本，没人能估算清楚。"方敏没有打断他，等他全部说完之后，她才开口："我不要求全网清除。我要求的是你所在的投行，以及周远航待过的所有组别，把服务器里的全部删掉。有备份也不行。"
何先生推了一下眼镜。他的手指沿着镜框的边缘滑过去，指尖在金属架与塑料连接处的交界点停了一下。"如果我说我已经提前做了一些准备呢？"他从文件袋里又抽出一份文件，纸张的质地比前一份更厚，封面上印着一行标题：《模版销毁承诺书》。落款栏里已经盖好了章，红色的印泥在光线下微微反光。"我猜你会提这个。"何先生说，"所以我提前准备好了。"
方敏低头看着那份承诺书。她伸出手把它拉近了一点，纸张的边缘擦过桌面，在她的指腹下停住，然后她开始逐条读里面的内容。确认删除的服务器范围，确认禁止恢复备份的条款，确认技术核查的周期与负责人。她读完最后一行之后把笔从桌面上的笔筒里抽出来，笔杆在指间转了一下，停在手指与纸张之间。笔尖落到签名栏上方的位置时，她停住了。她没有签名，她抬起头，目光落在何先生的脸上。
"你们给苏悦也准备了这份东西吗？"
何先生正看着她的笔尖。他的视线在笔尖上停留了大约两秒，然后它沿着笔杆的方向移动了一小段距离，最终落在她的脸上。他的目光与她的目光相接了一下，然后垂了下去，落在桌面上某一个空白的位置。他没有说话。
方敏看着他。她手里的笔还没有放下，笔尖仍然悬在签名栏上方不到一指的位置，像一根被停住的指针。她没有催他，没有追问，没有重复刚才的问题，她只是坐在那里，握着那支笔，等着一个答案——或者等着一个沉默自行完成它自身的形状。
窗外的光线从她身后照进来，铺在桌面上，把承诺书的边角映出一层暖黄色的轮廓。方敏感觉到笔杆在指间传来的温度正在慢慢上升，被她的体温捂热了。她没有看承诺书上的那些条款，她看的是何先生垂下去的目光。那条线在她面前安静地延展着，像一道已经被反复折叠了太多次的折痕，在阳光下终于缓慢地、不可阻挡地展开，露出它真实的纹理与轮廓。她不着急。她把它接住了，然后轻轻地、稳稳地放在桌面上，像放下一枚已经完成了使命的硬币，等待它最后的回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