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约那天上午，方敏站在面包店门口等苏悦。她比约定时间早了大约十分钟到，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没有系围裙，手里只拿了一部手机。苏悦从街道另一端走过来的时候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间，露出左腕上那条银链子，和开庭那天不同，她的步伐更稳，像在走向一个她等了很久的终点。
两人没有多说，一起沿着街道往投行办公楼的方向走。方敏走在苏悦的左侧，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两道平行的暗色线条沿着人行道延伸，间距恒定，没有交错。她们走到办公楼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方敏抬头看了一眼那栋建筑，玻璃幕墙反射着天空的颜色。她推开门，走了进去。大厅里的冷气迎面扑来，地板是深色的大理石，光可鉴人，脚步声在上面回响时被压得很低。前台的人已经接到通知了，直接带她们上了电梯。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方敏看到自己的脸映在金属门板上，模糊的轮廓，表情看不清楚。
会议室在十七层。门开着，何先生已经坐在里面了，他今天换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他旁边坐着一个人，看起来三十出头，戴着一副黑色细框眼镜，面前摊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方敏和苏悦在桌子一侧坐下来，对面正好对着那台电脑的屏幕。何先生点了一下头，没有多余的话。方敏注意到他手指旁边没有放任何文件，桌面上只有一杯水，没怎么动过。
技术员把笔记本电脑投屏到墙面上。会议室的主光源被调暗了，投影区域亮起来，屏幕上显示着公司内部系统的后台界面，左侧是目录树，右侧是文件列表。技术员的手在触摸板上移动了几次，光标悬停在搜索栏上方，他输入了一行字母和数字，然后按下了回车键。系统检索了大约两到三秒，结果弹出来，两个文件夹。
第一个文件夹的名称是"模版_旧版"，创建时间显示为几年前。第二个文件夹的名称是"模版_修订版"，创建时间比第一个晚了两年。两个文件夹并排显示在搜索结果列表里，大小都不到一兆，像两枚被放置在同一行轨道上的标记。
技术员没有回头确认，直接点选了第一个文件夹，按了删除键。系统弹出了一个确认对话框，他点了"是"，然后是第二个文件夹，同样的流程。删除完成之后，他打开回收站清空了其中的内容，然后重新搜索了刚才的关键词。这一次搜索结果页面显示为空。他回头看了一眼何先生的方向，然后合上了电脑。
方敏看着投影屏幕上的空白搜索结果页面，它的边缘在墙壁上微微发着白色的光。苏悦坐在她旁边，从文件夹出现在搜索结果里到它们被彻底清除的整个过程里，苏悦没有看何先生一眼，她的视线一直钉在屏幕上，跟随光标移动的方向，从"模版_旧版"移动到"模版_修订版"，再从文件夹的图标移动到回收站的图标，再移动到空白搜索结果的页面。技术员合上电脑的动作发生之后，会议室里的光重新亮了起来。
何先生站起来，他绕过桌子，走到方敏面前，站定，然后微微弯下了腰。他的动作不快不慢，从直立到完成鞠躬的整个过程大约持续了两三秒。他直起身，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从喉咙里传出来，很轻："对不起。"
方敏没有说话。她没有看他。她的视线落在他身后那面墙上，落在投影屏幕刚才亮过的区域，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高，字句清晰地落下来："别让下一个女人再看到这种东西。"何先生没有抬头，也没有补充任何解释或修正，只是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苏悦站起来，方敏也站了起来。她们没有再看何先生，转身走向门口。方敏走在前面，苏悦跟在后面，两人之间的距离没有变化。会议室的感应灯在她们走到门口的时候亮了一下，然后重新恢复为待机状态。走廊里没有人，电梯门开了，方敏走进去按下了一楼的按键。
电梯下降的过程中，方敏没有说话，苏悦也没有说话。金属门板反射着电梯内部的灯光，她的脸在金属表面被拉成一道细长的轮廓，眼神平直。电梯到达一楼的时候门开了，方敏走出去，苏悦跟在她旁边，两人穿过大厅走向门口。玻璃门感应到她们靠近后自动打开了，室外的光线涌进来，方敏抬手挡了一下眼睛。
阳光很刺眼。她站在台阶顶端，等眼睛适应了光线之后才把手放下。手机在她口袋里持续震动，从电梯里就已经开始了，但她一直没拿出来。她站着等震动的频率稳定下来，然后才伸手掏出手机，解锁。屏幕上弹出一条推送通知，来自"她时代"APP，显示的数字让方敏的拇指在屏幕边缘停了一下——"用户数已突破1000人。"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感谢您。"
方敏看着那行字。她的视线在"1000"这个数字上停了一会儿，但没有移开。她握着手机站在台阶上，手机屏幕上的那行字仍然亮着。苏悦走到她旁边，和她并排站着，阳光落在两人之间，在地面上形成一道清晰的分界线。
"他们道歉，"苏悦说，"你为什么不接？"
方敏把手机屏幕转向苏悦的方向，那行推送通知还在上面。"因为他们道歉的对象是'她时代'APP的接盘人，是一个被他们伤害过的女人，是一个把他们写的东西删掉的人。"方敏停了一下，"但我不是来替所有人接受道歉的。我还没有听到该听到的那句道歉。"
苏悦看着方敏手中的屏幕，上面那行感谢语仍然安静地停留在那里。她慢慢点了一下头，没有说是或否。方敏把手机锁了屏，放回口袋里，站直身体，朝台阶下方看了一眼。街道上车流正平稳地驶过，阳光落在路面上，像一层正在被均匀铺开的膜。远处有人正沿着人行道走向这个方向，推着一辆婴儿车，步伐不急不缓，像在完成一条固定的路线。方敏看着她渐渐走近又渐渐走远，然后她转身，沿着台阶往下走。苏悦跟在她旁边，两人并排走在人行道上，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们的影子重新投在地面上，依然是两道平行的线条，间距恒定，沿着街道的走向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那根线没有断，没有被拆除，没有因为任何外部因素的介入而转向。它只是延伸着，沿着它自己的路径继续向前，像一道被写定、被认可、被允许自由伸展的线，持续向前铺展，直到视线尽头仍然没有断裂。方敏走在它的旁边，没有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