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的春夏交替,青山村彻底褪去了春日的湿冷。
地里的麦子刚收割干净,田垄空旷敞亮,气温一天比一天稳,风里不再带凉,吹在人身上温温热热的。
王招娣牵着狗蛋走出李家大门,心里是两世以来从未有过的轻松。
昨天在村部白纸黑字签完离婚调解书,大红公章一盖,她和李大田的夫妻关系从此了结。
她实打实净身出户,李家的地、粮、房、物件,她一样没要,干干净净、清清白白抽身离开。
委屈忍完了,憋屈受够了,烂摊子也彻底甩开了。
只是眼下,她无房无地,带着个年幼的孩子,第一件要紧事,就是找个能安身落脚的地方。
实际上她是有所盘算的。
八十年代初分田到户没多久,原先的老生产队已经解散。大队已改名为村委会。
村东头留有几间闲置的原生产大队的集体用房,有旧粮仓、库房,晒场边还有两间以前生产队保管员住的小管理房。
大粮仓太大太空,没人住不挡风,也不好打理。
唯独那两间砖坯混合的小管理房,墙体结实、房顶完好,门窗虽然老旧,但没塌没破。
土地下放承包到户后,这些原生产队集体用房一直空着,闲置了大半年,没人管、没人占。
村里没人愿意住,一是村东头离住户集中地远,二是挨着河滩荒地,看着偏;三是大家都分了自家宅基地有自住房,谁也不缺破旧房住。
可对现在一无所有的王招娣来说,这就是最好的去处。
不用求人借屋,不用看人脸色,离荒地近,往后开荒种地也方便。
最关键的是安稳、清静,再也听不到原婆家吵吵闹闹、指桑骂槐的糟心动静。
狗蛋紧紧攥着她的手,小步子迈得稳稳的。
从昨天知道能彻底离开奶奶家,这孩子眼底就没了往日的怯懦胆怯,小脸看着都舒展了不少。
“娘,我们以后就住新房子吗?”
“是旧房子,收拾干净,就是咱们娘俩的新家了。”王招娣低头轻声回他,“以后没人骂我们,没人克扣我们吃的,咱们好好过日子!”
一路往东走,路上碰见不少早起下地的村民。
李家那点丑事,补贴私吞、翠花藏钱、婆家耍赖拦离婚、最后闹到大队公正判离,全村早就传遍了。
大家心里都透亮,王招娣是实打实受了大委屈,被逼得无路可走才离的婚。
路过的婶子大娘,大多是心疼的。
看着她就背着一个不大不小包袱、领着孩子孤身出门,一个个叹气摇头,私下都说赵老妮太狠心,逼走了最能干、最踏实的大儿媳。
也有少数几个爱嚼舌根的,躲在田埂边嘀咕。
说她女人家逞能,好好的婆家不待,非要净身出户,以后没田没根基,带着孩子迟早熬不住,早晚得后悔。
这些闲话,王招娣一概不理。
前世她就是太在意旁人说法,别人说一句,她憋半天委屈,硬生生熬坏身子、熬垮日子。
这辈子她想通透了,日子是过给自己的,不是过给别人看的。
嘴长在别人身上,随他们怎么说。
到了村东头老队部,娘俩直接走进旧管理房院落里。
院墙塌了一小截,院里长满杂草,门口落着厚厚的枯叶,房内落满灰尘,看着荒废冷清。
推门进去,屋内很宽敞,墙体厚实,地面是老泥地,虽然脏,但是平整。
房顶椽子整齐,没有破洞不漏雨,门窗框子都在,只是落灰老旧。
这条件,比起阴暗潮湿、常年受气的李家西厢房,不知强了多少倍。
王招娣把随身的粗布包袱放下,里面除了母子俩的换洗衣物、薄被褥,就只剩她之前攒钱悄悄置办的一套简易餐具,几斤粗粮。
这餐具是:一个有点豁口的粗瓷大锅、两个小碗、一双竹筷,一口小铁锅还有一把小铁勺。
这都是她私下一点点攒钱买的,没沾李家半分便宜,虽然简陋却是是她和孩子目前唯一的生活家当。
那两三斤粗粮是娘俩走过来的路上,一个邻居婶子看着娘俩可怜,匀给她们的。
她先带着孩子在门口晒场上透气,自己动手收拾屋子。
她从旁边废弃柴垛捡了干树枝当扫帚,一点点扫净屋内积灰、烂草碎屑,把墙角的杂草连根拔干净。
找了几块废弃土坯,垫了个简易矮铺,把随身带的薄被铺上去。
又拾了几块废砖块垒了个简易灶台,简简单单半个上午,屋子就收拾得干干净净,能踏实住人、开火做饭了。
狗蛋蹲在门口,乖乖看着娘亲忙活,时不时帮着捡点碎草,懂事得让人心疼。
安顿好住处,王招娣心里很清楚。
落脚只是暂时的,想要长久活下去、把孩子养好,必须得有地种、有收成。
八十年代的农村,钱是虚的,地才是根本。
她手里就一点采药攒的私房钱,不多,省吃俭用也撑不了太久,唯有种地,才能年年有收成、有口粮、有出路。
现成的好地,早就全部分到各家各户,家家看得金贵,不会往外租,租金也贵,她现在根本承担不起。
唯一的路子,就是开荒、包荒地。
她吃完简单的粗粮午饭,把狗蛋安置在院里玩耍,关好院门,独自去查看村东的河滩荒地。
这一大片地,就在老队部房舍周边,连着河滩坡地,总面积二十多亩。
早年是生产队的瘠薄地,地势高低不平,土里掺沙、夹杂碎石,雨季容易积水,收成不稳。
以前集体种地,大家都想种肥田好地,这片荒地没人愿意管,年年荒草疯长,久而久之就彻底撂荒了。
分田到户之后,村民都抢着种肥田,没人愿意费大力气刨草根、捡石头、深耕改土,整片地就这么一直闲置着。
旁人嫌费力不讨好,王招娣却看得清清楚楚。
生地薄地,看着差,实则可塑性最强。
只要肯下力气深耕、挑净乱石、堆肥养地,一年稳土,两年肥地,三年就是上等良田。
而且荒地租金极便宜,村里政策宽松,鼓励村民开荒盘活集体闲置土地,对她这种一无所有、想踏实过日子的人来说,是唯一的翻盘机会。
她沿着整片荒地一步步走,仔细分辨土质、高低走势、排水方向。
靠北侧坡地偏高,不积水,适合种主粮、黄豆、玉米;
南侧低洼临河,湿气重,适合种时令蔬菜、耐涝杂粮,错开季节,能多一份收入。
心里盘算清楚,第二天一早她直接去村部找周书记。
周书记刚忙完一份材料,看见她进来,放下手里的笔。
“招娣,听说你搬去老队部旧房住了?那房子闲置久了,条件苦,能凑合住不?”
“能住,多谢书记惦记。墙体还结实,不漏雨不透风,我自己带了锅碗餐具,简单能开火,足够我们娘俩落脚。”
王招娣不绕弯,开门见山,直接说正事,“我今天来,是想承包村东河滩那片撂荒坡地,想包十亩,自己开荒、自己改良、自己耕种,不占村里现成肥田,不给村里添麻烦。”
周书记听完明显愣了一下。
他是真心佩服这个女人,也真心替她不容易。
刚净身出户、孤身带娃、一无所有,不抱怨、不诉苦、不找人求情帮扶,转头就想着开荒种地、自力更生!
“你可想好了?”周书记认真叮嘱。
“那片荒地不是轻巧活。满坡荒草根、乱石成堆,深耕一遍就要人命,头一年土质差、地力薄,收成未必好看。”
“村里壮劳力都不愿意碰,你一个女人,还带着孩子,太熬人了喔!”
“我想好了!”王招娣语气笃定,没有半点犹豫。
“现成地我租不起,也没人愿意租给我。荒地虽然费力,但是公道,只要肯出力、肯养地,就有盼头。”
“我不怕苦,也不怕累,只要有地种,我就能把日子过起来!”
她经历过一世绝境,这辈子再苦再累,也比不过前世被磋磨致死的日子。
周书记看着她坚定的眼神,心里彻底赞许了。
村里就缺这种踏实肯干、不偷懒、不耍滑、不靠闹求帮扶的农户。
盘活荒地,也是村里的政策任务,一举两得。
“行,我给你办!”
周书记当场给她讲清村里荒地承包规矩。
集体撂荒土地,承包价极低,不用现钱结算,秋收上交粗粮抵扣租金即可。
十亩荒地,每亩每年二十斤玉米,全年租金极低,完全在她承受范围内。
租期五年,不随意涨价、不收回,只要不撂荒,到期可以续租。
讲完租金合约,周书记又多提点了一句。
“正好赶上好政策,县里农技站今年下发了一批夏秋改良良种,耐瘠薄、早熟、产量稳,适合生地开荒种植。”
“村里没人懂新品种,申领的人少,我给你留一份名额。玉米、早熟黄豆、耐热白菜种全都有,你开荒正好能用得上。”
这话刚好说到王招娣心坎里。
她比谁都清楚,种地不止靠力气,更靠种子、靠时节、靠改良。
老种子种薄地,收成差、抗不住贫瘠;
新改良良种,适配性强、稳产出苗好,开荒第一年就能保住基础收成,不至于白白辛苦。
“太谢谢书记了!”王招娣诚心道谢。
会计也到场后,合约当场敲定,第二天正式签字盖章生效,良种同步申领到位。
从村部(村委会)出来,已经中午了。
她顺着田埂往老队部走,刚好经过李家大门口。
赵老妮、李大田、李二田全都在院里。
一家人自从离婚事后,脸面尽失,天天憋在家里怄气。
看见王招娣孤身一人、脚步稳稳、神色平静从容地路过,几个人眼神复杂到极致。
赵老妮心里又酸又气,嘴碎得很,压低声音在院里嘟囔:
“逞能!净身出户还瞎折腾,放着好好的家不待,去啃荒地!我看她秋天拿啥吃饭,迟早饿得哭着回头!”
李二田也跟着嗤笑两声,觉得大嫂就是自讨苦吃,折腾不出名堂。
唯独李大田蹲在屋檐下抽旱烟,全程沉默。
他看着前妻挺拔利落的背影,没有委屈、没有狼狈、没有愁苦,只有踏实笃定。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不是王招娣活不下去,是他们李家,亲手弄丢了最能干、最踏实的一个人。
王招娣压根懒得往院里看一眼。
烂人烂事,从此与她无关。
回到老队部旧屋,狗蛋乖乖在院里等着。
小院安静无人,没人打压,没人算计,没人克扣吃食,没人指桑骂槐。
简单起火烧粥,用自己亲手置办的小碗盛饭,母子俩安安稳稳吃了中饭。
晚上油灯点亮小屋,昏黄微光落在干净的土地上。
王招娣坐在炕边,心里把后续计划捋得清清楚楚。
接下来的农活,先清理荒草乱石、深耕土地、收集肥料养地,再按着时节分批播种改良良种。
主粮保口粮,蔬菜换零钱,踏踏实实开荒、稳稳当当种地。
她没有靠山,没有积蓄,没有婆家帮扶。
但她有双手、有力气、有超前眼光、有适配荒地的好种子。
这个初夏,她斩断过往恩怨,扎根荒地开荒种粮。
从此绝地破局,靠自己双手,靠自己的善良 坚强和智慧,一步步逆风翻盘,带娃致富,活出崭新人生!